2018年4月18日星期三

长平观察:同性恋者抗议新浪赢在哪里



同性恋者抗议成功,新浪收回清查令。时评人长平认为,与“段友出征”和“女权之声”一样,这些权利运动方式为中国带来新的生机。
Schattenriß auf Regenbogenfahne (picture-alliance/dpa/J. Kalaene)
同性恋者在争取自己的权利的同时,也为整个社会带来了新的政治观念和行为方式
(德国之声中文网)网络娱乐节目"内涵段子"被关停,社交媒体上出现"段友"驾车上街鸣笛抗议、集会示威的视频,令人对九零后年轻人刮目相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浪网对同性恋的公然歧视,引发更大规模的抗议,而且抗议取得了罕见的成功。
新浪根据《网络安全法》发出内容清理通知,宣布"此次清查的内容包括:涉黄的、宣扬血腥暴力、同性恋题材的漫画及图文段视频内容"。中国的LGBT(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及其支持者利用各种渠道表达抗议,微博、微信等中国社交媒体出现数十万计的"#我是同性恋"、"#你好我是同性恋"等标签,位于北京的同性恋亲友会(PFLAG China)呼吁股东抛售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新浪股票。据报道,在"#我是同性恋"标签上周六被删掉之前,已有3亿人看到。本周一,新浪再发通知表示,本次清理的对象"不包括同性恋内容"。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改变具体是怎样发生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和如此大规模的抗议有关系。1997年,同性恋在中国非罪化(不是流氓罪)。2001年,中国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诊断标准中剔除(不是精神疾病)。有人可能说,新浪发现自己的宣布违法,所以主动改过来了。新浪大概也知道,它删除评论、关停微博、设置敏感词,诸般行为,件件违法,什么时候主动改正过?
聪明的策士与莽撞的抗议者
现代同性恋权利运动,和劳工权利运动、妇女权利运动、种族平权运动一样,本质上是一种抗议运动,即通过直接的自主意志表达、公开的对不公平待遇的反抗来获得尊严、平等和自由。一种污名同性恋的论调说,它是来自西方的精神糟粕。通常的反驳是,中国自古就有同性恋。在古代,很多帝王和贵胄都好男风,养男宠,汉哀帝刘欣与董贤,还留下了"断袖之癖"这个感人的真爱故事。这种辩解可能自设陷阱,似乎要切断中国平权运动与西方的关系才能自证清白。事实上,无论从普遍观念还是具体方式,中国现代平权运动都源自西方。当然,重点不在来自哪里,而是其性质与所谓传统文化根本不同。
除了少数个案,男风、男宠在中国古代并不是好词,它在描述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的同时,满怀着深刻的歧视。就像爱情和性的存在,并不能让妇女自动获得平等权利一样。皇帝的女人们要得到善待,就得千娇百媚、八面玲珑并且有打击竞争者的手腕。这些通向尊严和平等的路径,本身就是黑暗的牢笼。人们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是往牢狱中陷得更深。
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前不久发生的修宪事件。它除了修改国家主席、副主席的任期限制之外,还把党的领导写进了正文。在此之前,党的领导被放在序言里,作为正文展开的前提条件。这一项规定与普世权利背道而驰,让很多宪政学者感到恼火。然而,他们很少提出正面的抗议,而是煞费苦心地解释说,序言没有法律效力,不过是历史事实描述而已。这种自欺欺人的解释,既为宪法的合法性辩解,同时也希望权力当局作为顺水人情接受了它,既与时俱进又不失颜面。这是古代献策、进谏的方式,而不是现代权利运动。其结果是皇上烦不胜烦,索性把党的领导规定从序言拿到正文,看你还怎么啰嗦!
同性恋权利不仅无害而且引导正义
公开抗议就一定有效吗?给定短暂的时间,结论是不一定。二十九年前的"六四"抗议,以机枪坦克的血腥屠杀结束。但是,抗议本身就是一种意义,而且它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六四"运动拉开了苏联和东欧巨变的序幕,历史将会给予它更加公正的评价。
Chinesischer Journalist Chang Ping (Imago/epd)
时事评论作家长平
另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娱乐节目。此前或明或暗的一种说法是,让人民"娱乐至死"有利于社会稳定,意思是傻笑会让他们忘掉政治公义,于是乎统治者得以长治久安。同样,这既是为娱乐的辩解,也是对统治者的献策。结果如何呢?不仅日剧美剧被限制,连本土笑话节目"内涵段子"也要关停。网传"段友"们举行了大规模的驾车鸣笛及街头聚会抗议。这些抗议不一定能够得到同性恋权利抗议一样的结果,但是行为本身的价值已经超越了前述辩解和献策。
为同性恋运动的流行辩解是, 让他们相爱,不会对社会造成伤害。还应该看到,作为现代权利运动,同性恋者在争取自己的权利的同时,也为整个社会带来了新的政治观念和行为方式。同样地,女权运动社交媒体"女权之声"被禁之后,女权主义者也没有简单重复"转世投胎"(另名新建帐号)的方式重生(尽管这也是一种抗议方式),而是坚持以各种抗议形式诉求复活原帐号。也许她们不会成功,但是这种抗议方式本身已经为社会带来了新的生机。
长平是中国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现居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