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0日星期四

陀飞轮:盛世文字狱是如何炼成的?



关于文字狱,可以有一个简单的概括:文字狱基本是汉文化圈的特产,中国是始作俑者和杰出代表,1912年之前的文字狱以有清一代最为登峰造极,其中又以乾隆治下的“乾隆盛世”最为出类拔萃。
据统计,有清一代见之于史的文字狱总共180宗,其中乾隆一人便贡献了85宗,接近半壁江山,而按照一些学者的考证,这个数字其实是130宗。
因此,乾隆盛世是个文字狱的盛世,它出产的文字狱,可以称为“盛世文字狱”。他和其祖康熙、其父雍正三人联手,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创造性地将“文字狱”和“盛世”这两个一黑暗烂臭一光鲜亮丽的东西结合在一起。
所谓文字狱,就是从读书人的舞文弄墨中寻章摘句套上罪名然后治罪。假如在乱世,乱臣贼子遍地,虎狼豺豹环伺,重重机关步步惊心,一不留神就可能被颠覆被推翻被分裂,就算读书人从来都是书生意气说多做少,不放过他们的片言只语以防微杜渐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还可以理解,那么在盛世,明明是国强而民富国泰而民安,现实危险不多潜在威胁不大,为什么还会如此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以至于掀起阵阵血雨腥风刮起层层愁云惨雾?
这是一个谜。
抚今追昔,这个谜,其实不难解。
清军自入关之日,便碰到当初的蒙元政权入主中原时碰到的同一个难题:如何驯服文化比自己先进、数量比自己庞大的汉族人口?
在解题过程中,他们有作为胜利者的自负和得意,也有作为后进者的自卑和惶恐,两相交织,便是屠城便是剃发易服便是闭关锁国,“文字狱”不过是将屠刀切入大脑以求根除“被掘墓恐惧症”的必然结果。
这是有清一代文字狱的总背景,并非乾隆盛世所特有;乾隆盛世所特有的,就是在“越自负越自卑”的定律支配下,变本加厉地升级“以言治罪”的血腥程度。
从乾隆自身素质和政绩来看,他是有骄傲资本的,事实上他也对自己的文治武功甚为得意,这从他以诗人自居一生作诗四万余首这个已经是空前必将是绝后的记录就可看出:如果不是高度自负,谁会孜孜不倦地制造出天量的文字垃圾而洋洋自得?
至于到了晚年,面对眼里的大好形势,他以“十全老人”自居,更是到了自负的顶点。他生平只把唐太宗、宋仁宗和祖父康熙放在眼里,但当他自诩为“十全老人”那一刻,恐怕这三个人也已经靠边站了。
百官臣服,万民景仰,自负在不断膨胀,可骨子里的自卑依然存在,于是怪异的现象出现了:越强大,就越敏感。自认完美无瑕大幅扩大了敏感区,也大幅提升了敏感度,一丁点疑似的“指摘”都可能成为触犯龙颜惹怒天威的杀头大罪。
比如,在胡中藻案中,乾隆认为胡中藻的诗句“一把心肠论浊清”中的“浊清”,是在诬蔑“大清污浊”;胡中藻所出的经义试题中,有一题为“乾三爻不象龙说”,乾隆大骂“乾隆乃朕年号,龙与隆同音,其诋毁之意可见。”
圣上震怒,办案人员便心领神会地提出对胡中藻“凌迟”的处理意见。好在乾隆“宅心仁厚”,额外开恩地批示将凌迟改为斩首。
看来,像“小龙人”这样的动画片,在乾隆时代绝对是禁片:卡通并不等于无害。
越无害越镇压,是抚慰心中恐惧的最好方式。
盛世对文字狱的另一特别贡献,是提供了十分发达的便利条件。
乱世里,当权者为应付现实威胁而焦头烂额,除了那些以文字狱为主业的时代之外,通常是没什么心思去寻章摘句编织文网的。盛世就不一样了,四海升平百业俱兴,闲着也是闲着,玩玩文字游戏砍砍颈上人头,也是消遣之一种,此其一。
其二,盛世的强大国家肌肉,为大兴文字狱提供了完备的专制技术。
中国的专制统治技术,自秦始,一直在往“完美”这个最高目标衔枚疾进,至乾隆盛世终达巅峰。
乾隆时期,经济上总量庞大国库充足,政治上所有对最高权力的威胁基本消灭殆尽十分稳定,军事上则力量强大对边疆的控制力前所未有。在此基础上,乾隆把历代传递下来的专制技术推到了极致,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缜密、最完善、最牢固的专制统治的建造。
文字狱的兴盛,是乾隆摘取这“三最”的结果。
高度的自负交织着高度的恐惧,强盛的国力输送了强大的专制技术,这就是“盛世文字狱”炼成的秘诀。
今天我们来观察乾隆盛世,可以有很多个侧面,但“文字狱”是绝对不能放过的一个。乾隆所在的18世纪,人类文明的主流是通过立宪制和代议制“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化,把他们关到法律的笼子里。”
他却走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上,锻造了另外一个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关住民众的笼子,把治下的国民驯服成听话、忍耐力极强、反抗精神全无的奴隶,做稳了的奴隶。
而一切做稳了的奴隶,“人”的属性基本消失,形同猪狗。
这样的国度,怎么能不被世界抛弃。
乾隆死于1799年。在他死后四十一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人用他们的坚船利炮把这个“中央之国”的虚假繁荣撕得粉碎,把出产“盛世文字狱”的乾隆盛世的真实面目公诸于世。
鸦片战争中,英军登陆后,中国民众主动向他们出售蔬菜、牲畜和粮食以换取银两;在英军舰队于珠江中和清军作战时,当地民众有如端午看赛龙舟一样兴高采烈在远处观战。
这样一幅图景,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以包括文字狱在内的专制统治技术,固然能够把民众变成无比顺从的猪狗,但他们也仅仅是猪狗,不要指望他们来关心你一家一姓的江山社稷。
那些喜欢和乾隆一样以“朕从不以言语文字罪人”的温良谦恭来自我标榜者,如果看到这段历史,背后是否会有一丝凉意?
文章来源:多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