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8日星期二

周晉: 「反右運動」六十周年祭



二○一七年六月八日,是中國現代史上的一個重要拐點「反右運動」爆發六十周年。一個甲子前的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中共最高喉舌《人民日報》發表了重要社論《這是為什麼?》,它宣稱「在『幫助共產黨整風』的名義之下,少數的右派分子正在向共產黨和工人階級的領導權挑戰,甚至公然叫囂要共產黨『下台』。」同日,中共中央發出了毛澤東親自起草的《關於組織力量準備反擊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的指示》,對反擊「右派分子」的鬥爭作了具體部署。六月十二日,為進一步配合「反右運動」,毛澤東將他於五月十五日撰寫的《事情正在起變化》一文印發給中共黨內幹部。「三板斧」下,「轟轟烈烈」的「反右運動」就此拉開了帷幕。

  「反右運動」的來龍去脈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是蘇共「二十大」的最後一天。當天凌晨,赫魯曉夫突然提出了一份長達四小時的「秘密報告」──《關於個人崇拜及其後果》。這份報告對斯大林進行了全盤否定,引起了包括蘇聯在內的整個「社會主義陣營」極大的混亂和震盪。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三日,舉世震驚的「匈牙利事件」爆發,匈牙利民眾要求民主自由和擺脫蘇聯的控制。在事件中上台的匈牙利新政府對內實行了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措施,對外宣佈匈牙利退出以蘇聯為首的《華沙條約組織》,成為中立國。後來在蘇聯的強力鎮壓下,匈牙利部長會議主席納吉和其他幾位主要領導人被處決,「匈牙利事件」以失敗告終。

  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和「匈牙利事件」對「中國的斯大林」毛澤東刺激極大。為防止中國版的「匈牙利事件」發生,毛決定採取主動行動以化解民間對中共執政的不滿。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人民日報》刊載了中共中央在四月二十七日發出的《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該指示決定在全黨開展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為目的的整風運動,並號召黨外人士「鳴放」,鼓勵群眾提出自己的意見和想法,也可以給共產黨和政府提意見,幫助共產黨整風。毛發動整風運動的另一目的,是想借助黨外和民間的力量整肅黨內持不同意見者,重樹毛自一九五六年九月中共「八大」強調「集體領導」後正在失去的權威。

  然而,令毛始料未及的是:整風運動剛一開始,以知識分子為主的黨外人士對中共的批評就如潮水般洶湧澎湃而來。由於「匈牙利事件」是由匈牙利著名的知識分子組織「裴多菲俱樂部」發起和推動的,毛認為如果任由這些批評在中國自由發展而不迅速反擊,早晚會爆發中國版的「匈牙利事件」,危及中共統治的大廈。毛最善於「將錯誤思想消滅在萌芽狀態」,於是,在整風運動推出才一個月後,毛就翻臉不認人,發動「反右運動」,將給中共提意見的人士一網打盡,令所有的人──提意見的人、中共各級官員和「吃瓜群眾」全都措手不及、驚愕莫名。

  下場極為悲慘的「右派」群體

  據一九七八年「平反右派」過程中的統計,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和一九五八年的「反右補課運動」中,全國共「揪出」五十五萬多名「右派」,另「估計有四十萬到七十萬知識分子因『反右運動』失去了職位,被下放到農村或工廠中勞動改造。」儘管按照「情節嚴重」程度的不同,「右派」又被劃分為普右、中右、極右和內右(指內部劃定的右派),但凡是沾了「右」者,即成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地富反壞右」(簡稱「黑五類」)中的一員,淪為社會的最底層。絕大多數「右派分子」的下場都極為悲慘,被下放到偏遠的農場、礦山等地,不少人在那裡悲慘地死去;倖存者在其後的歷次政治運動中屢屢成為鬥爭的靶子,或被投入監獄,甚至被槍斃。「反右運動」中的荒謬事件更是層出不窮。某單位沒什麼文化的黨支部書記不知道「右派」是啥東西,開會時問台下的群眾誰願意當「右派」,當然是無人響應。為了湊夠將員工中百分之五的人劃為右派的「硬指標」,書記只好「起黨員的模範帶頭作用」,毛遂自薦把自己的名字列入了右派名單。結果書記被開除黨籍,「蒙冤」二十二年。

  僅次於文革的重大災難

  整風運動之初,中共鼓勵(有的單位甚至是強迫)人們「向黨提意見」。有人沒意見或不敢提意見,那也不行,不提意見不能過關。無奈之下,有人就搜腸刮肚地向領導提了一些意見。僅僅一個多月後,這些被迫提意見的人就被不問青紅皂白地打成了「右派」。毛澤東這種「引蛇出洞」的手段之卑鄙、言而無信之無恥、津津樂道稱此為「陽謀」之厚顏、對「右派」的迫害之殘酷、運動波及的範圍之廣、影響的時間之長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古今中外的統治者,從中國的秦始皇到外國的希特勒、斯大林,除了毛和中共,誰也想不出也做不出如此厚黑的事。

  「整風運動」被迅速逆轉為「反右運動」,其實並不奇怪。「整風運動」是「毛澤東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一九四二年毛在延安發動了殘酷的「整風運動」,狠狠打擊了黨內不服毛、非嫡系的其它「山頭」,統一了全黨的思想,確立了毛在黨內至高無上的地位。一九五七年的「整風──反右運動」是一九四二年「整風運動」的黨外升級版,在創造和利用「整風──反右運動」剪除異己、鞏固政權和確立自己的地位方面,只有毛這位前權謀「十段高手」才能完成此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業」。

  反右運動為一年後爆發的「大躍進」運動有效地消除了來自中共黨內及黨外的絕大多數反對聲音。在「大躍進」中,諸如「畝產二十萬斤」、以「小高爐」「大煉鋼鐵」等荒謬事件層出不窮。但在反右運動的前車之鑒下,尤其是連「彭大將軍」都因講真話一夜之間被罷官並被打成了「反黨分子」,以致黨內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對講真話噤若寒蟬。萬馬齊喑下,中國的經濟只能一步步滑向「三年自然災害」的深淵,活活餓死了幾千萬人。

  反右運動使中國自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後快速發展的局面從此結束,中共八大提出的「大規模的階級鬥爭告一段落,今後工作以社會主義建設為主」的路線被迫中止,意識形態鬥爭從此壓過了經濟發展。五九年廬山會議後,在林彪的推波助瀾下,中共的治國路線進一步偏移到以政治掛帥、強調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的嚴重左傾路線上。八大制定的「集體領導」體制逐漸形同虛設,毛澤東在中共黨內至高無上的權威得以重新確立,這些都為後來毛發動「文化大革命」埋下了伏筆、掃清了障礙。

  黨外鬥爭轉變為黨內鬥爭 

  反右運動的「勝利」使毛不再顧忌黨外勢力的制約,放手將反右運動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詭道」嫺熟地複製到了黨內不同路線的鬥爭中。在五九年的廬山會議上,本來準備「反左」,結果卻莫名其妙地揪出了「彭德懷反黨集團」。反右運動葬送了黨外民主,五九年廬山會議則葬送了黨內民主。此後,在既沒有黨外民主、也沒有黨內民主下,中國政治逐漸淪為毛一手遮天的政治,中國的經濟發展和現代化進程被迫停滯了近二十年。

  製造群眾間的仇恨和對立,貽害無窮。反右運動是中共建政後發動的第一場大規模「群眾運動」,它大力提倡泯滅人性的「黨性高於人性」鬥爭哲學,它號召群眾互相揭發批判。於是,它在製造了無數冤假錯案的同時,還人為地在群眾中製造了無數的仇恨和對立。這種群眾運動模式為其後的歷次政治運動所效法繼承,在文革期間達到了巔峰。六十年後的今天,整個中國社會信仰盡失、風氣敗壞、道德淪喪,人與人之間爾虞我詐、缺乏最基本的誠信,這一切的源頭都可一直追溯到反右運動。

  抽去了中國知識分子和民主黨派靈魂的運動。反右運動幾乎將整個中國知識界有獨立見解的精英一網打盡,民主黨派也在經歷了從「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到「引蛇出洞」的驟然轉變後,再也不敢在參政議政時發聲。自反右運動、文革至六四鎮壓,這一連串的政治運動和政治事件抽去了中國知識分子階層和民主黨派的靈魂。知識分子不再是專制統治的批判者和社會進步的推動者,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成為「犬儒主義」者,只知隨波逐流,追逐金錢與虛名的俗人;民主黨派作為執政黨外最大的有組織有綱領的政治制衡勢力,也至今仍甘心淪為早已被邊緣化的「花瓶黨」。如果將一九五七年定為中國獨立知識分子階層和各民主黨派參政議政勇氣徹底消失的元年,那麼這個「紀年」還要繼續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改元。

  六十年後再回眸

  雖然我們不能全盤否定中共對反右運動所作的一定程度的反思和糾正,如曾經的「右派分子」朱鎔基後來成為「正國級」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總理,但中共至今仍堅持認為「一九五七年反右本身沒有錯,問題是擴大化了」(見中共一九七八年第十一號文件《關於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請示報告》),「對這種進攻(指「右派」當年提出的批評意見)進行堅決的反擊是完全正確和必要的。但是反右派鬥爭被嚴重地擴大化了,……造成了不幸的後果。」(見中共《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中共至今對「反右運動」抱持這種肯定態度是毫不奇怪的。中共是以暴力革命奪取政權並始終堅持一黨執政的極左政黨,它在政黨光譜中的這一既定位置,決定了只要它不轉型為民主政黨,不斷地「反右」就是中共的本質。中共為了維持政權,除大力發展經濟外,它必須不斷地發動各種名號和形式的「反右」運動,如「清除精神污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薄熙來在重慶的「唱紅打黑」等,以在「政治思想戰線」上抗拒「外部敵對勢力」即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權價值觀對中國民眾的「侵蝕」。在習時代,江、胡時代經濟高速發展的榮景不再,民眾對西方價值觀的進一步瞭解和嚮往,因黨內腐敗、環境大範圍污染、經濟放緩所積累的社會不滿都到了必須解決卻無法根本解決的重要關頭。為了維持政權,習政權除了拼命發展經濟(如推出「一帶一路」計劃),在政治、思想、文化領域,「不得妄議中央」、全面封殺互聯網、大規模迫害人權律師、拆除教堂等等倒行逆施接踵而來,習時代正在回歸毛時代成為許多人擔憂的共識。

  自六月一日起,中國的自媒體時代將徹底終結。中共在終結自媒體的官方文件中的霸道行徑和殺氣騰騰的嘴臉,與六十年前反右運動時如出一轍。整整一個甲子之後,誰能斷言中共的反右運動已經永遠結束了?

【 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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