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7日星期一

余世存:風木與悲 | 周記



恒卦關鍵詞

1.
本周在鼎卦時空和恒卦時空之間,日子壹如鼎爐中煆煉。水深火熱讓網友們轉發了大量的段子。有人則從傳統文化的角度猜想,“天氣熱得邪乎,此乃刀兵之象。”

以肉身刷存在者經常會有“沒預想到”的懵然或本能反應,腦殘和沒頭腦的表現跟“烏合之眾”或畜群喧鬧沒有什麽區別。如果檢討這壹族群世界性的罕見表現,大概要歸因於現代史上的意識形態戰爭,由其開啟了國人懼思懼文的悲劇。重理輕文等等只是其中的壹個表象。壹生吃盡苦頭的文人學者以讓孩子學理工科為家風家教。直到今天,知識人仍以送孩子到國外求學和生活為壹大目標,這大概是“學好數理化”的當代版本。

詩人雖然看到了眾生的苦難,“多少人的痛苦都隨身而沒,從未開花、結實、變成詩歌。”但仍然為自己所經受的發出了詛咒。
“但唯有壹棵智慧之樹不雕,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為營養,
它的碧綠是對我無情的嘲弄,
我咒詛它每壹片葉的滋長。”

借用老子的話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心,及吾無心,吾有何患?這個心,也是頭腦,是思想,是智慧,是精神……

於是,不僅他的戰友、同道和朋友,如我等自得者都沒想到今天的局面;就是掌控局面者有著數月乃至十數年的布局,仍未想到,精神不戰而勝的大能。

是的,盡管世人為活著所苦,易受誘惑,犯下罪錯,但從世俗生活無望、愚蠢、因循的狀態裏被激勵、喚醒,得益於精神的人格感召。他幾乎用了最為孤絕的形式,這慘烈的而又美好的,是他壹個人的戰爭。我們在作壁上觀,我們在消費他。
 
2.
“天氣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裏有被褥不?我們是有的……”

天氣愈熱了。我不知道病魔是否全面接管了他的身體。有靈魂出竅經驗者大概知道,在經受身心的無盡折辱之後,精神的絲縷可以牽系全宇宙的重量,如同瓜熟蒂落,精神在尋找脫離此身的機緣,那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但他仍有牽掛,仍有憂患,因為她。他最後的要求都是因為她。對我們的愛早在庭上的獻辭裏表白了。他唯壹剩下的未完救贖就是她。

於是有了不同以往的願望,有了轟天撼地的世界性關註。但不僅小吏細民發病人財,就是“夏日之陽”及其鷹犬也拿病人做自為得計的文章。數千年傳統曾夯實的人倫、養生送死、因果、死生為大等等都失效了。他在我們眾目睽睽中呼吸著此生最後的氣息,“整個大而熱鬧的世界只是等待我的死亡!”

對於承載歷史和現實悲歡的他,這個世界又算得了什麽呢?他的深思熟慮顯然不是歷史大戰中的群眾所能想象,對抗並最終救贖壹個墮落的文明,殉難帶來的精神力量甚至也非其個人的思想所能比擬,於是,“所有成熟的事物將思考並實踐其死亡。”
  
3.
是的,我們多沒有想到他就死赴難的可能性。很多人甚至以為他沒有享用到移動互聯時代以來的新奇和進步,以為他的言行片面而不值得,甚至以為他的犧牲不過是自投羅網的愚弱行徑;但他手無寸鐵的革命演進到精神王國的救贖,於是在世俗流火的六月七月裏電閃雷鳴,像尋常日子裏驟起的風暴壹樣地蔚為奇觀,成就文化獨特的事業,神奇地充實、加持了當代的有識之士和有誌青年。

在三觀盡毀、節操碎了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除了自己拼湊起世界的完整,就是追問權力、資本和知識的正當,追問它們跟造物主之間的關系。權力、資本乃至知識是聯系著精神、大道和上帝,還是只刷其自身的存在感?以道抗勢,以道統教訓政統,以神聖校正世俗,以知識、財富和權力來榮耀神聖,向神明、大道和天良宣誓,乃是它們在世俗生活中履行的優先責任,不如此,無論它們有什麽托辭,它們就只是僭主,是惡者,偽者,罪者……

是的,就是他的死也未喚醒更多裝睡的人性,仍有刺耳的聲音嘲笑他,嘲笑他的親友。這壹現象實證自上而下的國民生活欠缺最低限度的倫理共識,同為人類的惻隱、同情之心在這些國民身上失去了,他們都只是特殊國度特殊時代的生物,他們不是文明社會的壹員,不是人類大家庭中的壹員。但商略他還未走遠的靈魂,他壹定能用他的咳巴語痛罵,也壹定痛心他們的無知和物性。

民國時期,“反動”、“保守”、演過“復辟”鬧劇的遺老張勛在天津去世,前往送行者多大兩萬余人,壹些社會名流如梁啟超先生,也加入送別行列。有人感慨,民國多舛,尚且如此自信。如今世界第二,自信爆棚……今昔對比,撫今思昔,不僅潸然。還有人說,老美海葬本拉登,美軍至少還他最後尊嚴,按伊斯蘭儀式為他舉行了葬禮,還懂得在艦上為他裝殮,由阿訇主持儀式。在我文化裏,亡者為鬼為神,“祭如在。”壹旦知道有人的親友亡故的消息,基本的反應都是,請節哀順變。在外人那裏,壹旦知道對方親友死亡的消息,第壹反應就是,I am sorry to hear that……這些都實證存在的人性和神性,實證生與死的有效聯系。
  
4.
對精神的解讀將是眾人的事業。他的精神遺產遠非簡單,我在回憶跟他十幾年的交往時理出了很多思路。有朋友註意到,他曾是壹個為人非議很多的才子,但他在與社會各界交往裏,壹步步從性情中人、從少子成長為我們時代的驕子。我們經常標榜自己跟書面經典人物和聖賢的聯系,卻多無視我們中間有人活出了墨子、耶穌的生命;我們教育孩子感恩、學習歷史上的先賢,卻無知身邊離我們最近的人類先賢祠的入駐者們的消息,我們的言論多跟扔向袁崇煥、譚嗣同的白菜梆子和口水無異。每壹時代都有光明與黑暗的較量,有善與惡的角力,節氣時間也不會只有春花秋實,會有立冬立霾的時候,會有漫漫長夜的時候,它需要人格獻祭的氣節,需要歷史候鳥,需要候鳥對留鳥的教化和提撕,需要明燈,良心和希望。

由此,檢視他殉難後學人、精英、悲情者和冷漠者們的反應可證我華人社會的精神高地,遺憾的是,平日袖手談心性,臨難往往啞然無聲,臨事則爭先張顯自己的偉光正。而有些大義凜然者最需要的不是提高自己的嗓門,而是反省自己的心智。如對其親友的態度,其實有非常無知的表現。在重大事件可斷網絡的時候,我們這些當事人已處在壹個不能自主的角色狀態。他們其實跟看客壹樣,需要從人性深處破土;他們的話語文字變了壹種失重的東西,沒有與之對應的經驗和現實,都只是算計、鄉願、口舌之快。

曾有英國大學生訪蘇時求見阿赫瑪托娃,在有關部門的安排下,他們問阿赫瑪托娃女士是如何看待決議的?這個精神世界的天才不得不再次當眾受辱:“兩個文件——日丹諾夫同誌的講話和決議,我認為完全正確。”周圍壹片沈默……丘科夫斯卡婭知道後又是憤怒又是難受:“這些英國人怎麽了?不知是壹群白癡、傻瓜、瞎子,還是壞蛋?為什麽他們要觸動別人的痛苦?受盡淩辱,嚴刑毒打,他們卻還在問:‘妳們喜歡挨打受刑嗎?給我們瞧瞧妳們被打斷的骨頭!’……”

藝術家冰逸敏感地註意到文明和正義的問題。

“人類最大的公共文明,首先是共情。慈悲的首先,在於從我們自己出發去憐惜和理解他人的生死離別。即使這生死離別對我們的權力造成了威脅,我們也要有心胸和愛去體會和接納這樣的勇氣。唯如此,我們的社會、我們的人群才是高貴的,才是真誠的,才是充滿了力量和寬容的。”

“所謂的人情社會,如果‘人情’只是來做利益勾結和提升效率,用人情更快地攫取財富和名聲,這個人情就不是人情,而是貪婪和卑微。這個人情無疑是人性中最懶惰和骯臟的部分。最有力的人情是跟我們無關的巨大的哀傷。當我們體會到這深重的莫名的哀傷的時候,內心的無力感雖不能得到改善,但嘶喊總會穿透夜空的淒涼。我們無法接受的真實,不會因為無能為力而成為背負,而只會在哀傷中變成山脈和森林。它會跟我們壹起血肉相連地生長,會最終彌漫世界的山嶺。”

5.
2017年,活在這樣的**。”

這樣的題目來自本周的壹篇名文,年輕的朋友找到了自己的話語。

大多數人還在短兵相接,於是成就了文字獄史上空前的可能也是絕後的奇觀。

“壹個小學生問我,微博上怎麽凈是錯別字?例如,警察被誤寫為井查,民主被誤寫為瑉主。我沒法回答,只能告訴他,放心,網上的人都知道是錯別字,但這個時代需要這樣寫。”有微評說:這樣寫,是為了妳們以後不用再這樣寫。

本周朋友的母親去世,跟他同壹天。他61歲,她59歲,都是不治之癥。有人問,他們會在天國相遇嗎?會的,所有的逝者都在忘川不息中接受檢驗,他們都是糾纏我們的量子,他們壹起看著我們在現實生活裏積功積德,修齊治平。

曾看到壹個預測說,有壹代人的命運將是這樣,他們中有壹半左右的人患上不治之癥。我感嘆時代的業力加諸無辜者身上。不甘者避之,憤懣者罵之,坦然者受之。每壹個亡魂都有名字,每壹個靈魂都在延續因果。

如很多人理解到的,偉大的精神不滅,他化為壹種象征,成為壹粒子。

先哲給恒卦系辭說,君子以立不易方。

是為本周記。

【 余世存工作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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