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5日星期三

一平:马克思和他的共产主义革命(之一)




法国大革命后,自由、平等、独立、人民主权、暴力革命、乌托邦、成为潮流,蔓延欧洲大陆。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中叶,这是欧洲剧烈变革和动荡的岁月,战争、革命、起义、暴乱、屠戮层出不穷。马克思的激进思想和暴力革命主张并非偶然,而是那个时代欧洲的通病。

法国大革命后,1806年至1815年是横贯欧洲的拿破仑战争;1820年,有西班牙立宪革命、希腊革命、那不勒斯革命、西西里革命、葡萄牙革命……;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德意志联邦革命、意大利革命、比利时革命、波兰革命……;1848年革命和战争更是席卷欧洲:此年初始,意大利各地均爆发起义和革命;之后就是法国二月革命,赶跑路易.跑菲利浦一世,建立法国第二共和国;同时,德国慕尼黑、柏林等地相继爆发革命;其后奥地利革命、匈牙利革命、瑞士革命、丹麦革命、波西米亚革命、爱尔兰革命……,等等。

这些革命有两大主要特点:一是人民性,二是暴力性;中心仍然是法国革命的主题,但对于不同的国家增加了两个内容,一是民族独立,一是国家统一。可以说,它们大致是法国大革命的延续和普及。这些革命大多都被镇压下去了,但是于欧洲其有三个重要成果:一是立宪、共和得到确立;二是民族主义兴起,促成了现代民族国家,并最终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三是资产阶级成为社会主导力量。

在这里,我需要提醒人们,对人类的命运千万不要过于乐观。人类文明的每一进步,都伴随着相应的反文明,进步的同时是负进步。人类文明的每一伟大创造,同时也是巨大的灾难和摧毁。机械与资本催生了自由、平等、宪政、共和;但同时也备下暴力革命、国家极权、掠夺、战争。人类的历史是人性的历史,上帝与撒旦共在的历史。

法国大革命以来的革命潮流中,裹挟有共产主义意识及工人运动。并不是有了马克思主义才有了共产运动,是在法国大革命以来革命风潮中,产生了马克思主义。18482月《共产党宣言》发表,其第一句话是“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的确,它是个幽灵,虽然已经产生,但尚未成形,而是裹挟在各种激进的革命、起义、暴乱的潮流中。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的1890年版的德文序言中写道:“‘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当42年前我们在巴黎革命即无产阶级带着自己的要求参加的第一次革命的前夜向世界上发出这个号召时,响应者还是寥寥无几。”可见,十九世纪中叶,共产运动微不足道。

马克思将裹挟在大革命潮流中的共产意识和工人运动分离出来,在原有的共产意识的基础上,从政治、经济、社会、哲学诸方面,进行系统的理论阐述--特别是他对资本主义进行了完整系统的批判,建立了完整的共产主义学说--马克思主义。人们一般将《共产党宣言》作为共产主义运动的兴起点。


共产意识源远流长,并非从马克思主义开始。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早期基督教,到莫尔德的《乌托邦》、康帕内拉的《太阳城》,到欧文圣西门傅立叶。“公有制”、“人人劳动、按需分配”,在基督教文明史中,始终都是一种“美好”理想;并且其和基督教精神有天然的联系。

早期基督徒实行一定程度的共产主义制度,基督徒都可以使用主内兄弟们的财富,拥有财产的基督徒不得拒绝对生活原料他们实行共产主义。《圣经.使徒传》中记“那許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沒有一人說他的東西有一樣是自己,都是大家公用。使徒大有能力,見證主耶穌復活,眾人也都蒙大恩。內中也沒有一個缺乏的,因為人人將田產房屋都賣了,把所賣的價銀拿來,放在使徒腳前,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給各人。”1947年 《死海古卷》被发现,其中“有公元前二世纪以后犹太教艾赛尼派远离世俗创建公社式社会即库兰宗团的材料,古犹太史家约瑟福斯载库兰宗团‘实行凡物公用,使得富裕的人与一无所有的人享用相同。这样共同生活的人约有4000,他们都不娶妻,也不用奴隶……生活在一起,彼此服务,互相帮助。他们还指派若干执事负责经管他们的收入和土地的出产’。《死海古卷》有文件记载了加入宗团的义务,如要使自己不染指不义之财,不要染指圣所的财产,要按照规定细则缴纳各项应交的费用,要爱邻居如同自己……斐罗也报导库兰宗团只有圣库,无私产,共用衣橱,共同在公共食堂吃饭,个人所得全部上缴公库。《会规》有财产公有制的条例。《死海古卷》的发现证实了公元前二百年间巴勒斯坦西部犹太人的宗教共产主义生活、社会与信仰。”(陈坡《共产主义探源》)

被恩格斯称为“德国共产主义创始人”的魏特林说“基督教要求财富共有共享,一句话,要求社会的全体成员共享自由,同甘共苦;不可忘记,凡是不愿意财富共有共享的人,就是基督教的敌人,所有善良的基督教徒必须联合起来反对他们。”

“在十六世纪三十年代奋起反抗压迫的德国农民暴动所波及的西北部地区,有一个万人首府城市明斯特。再浸礼教派的牧师罗施曼宣称共产主义运动早已存在于共同享用财物的原始基督教教会中。他宣称所有的弥赛亚预言都会以完满的爱君临世界的明斯特变成现实。在他的呼唤下,大批流浪汉负债人涌进明斯特。闵采尔的后继者荷兰面包师马蒂斯在皈依者裁缝博克尔松及大批再浸礼教徒占领了明斯特并对全城进行了三天大规模抢劫后,成为明斯特名副其实的独裁者,发起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共产主义实验。首先是清除那些不洁净不信上帝的人,将天主教徒与路德教徒赶出城市,包括老残妇孺,没收被驱逐人的财产,留住城市的只能是‘上帝之子’,建立中心仓库,穷人按需分得物品,对异议者残酷镇压。马蒂斯宣布取消货币,工资以实物发放。沒收所有私人住房,建立了公共大食堂。15343月马蒂斯宣布除《圣经》以外所有书籍非法。于是将公共和私人藏书全部焚毀。全城信众只能听从马蒂斯及再浸礼教对圣典的解释以打造新人。與论一律。” 考茨基赞颂他们是“共产主义青春,光芒四射。(陈坡《共产主义探源》)

马克思共产主义运动的直接来源是法国大革命,前者是后者的单一化和极端化。法国大革命有十余年,异常复杂,君主立宪派、吉伦特派、爱国党、雅各宾派、威权主义者等等,可谓派别林立。法国大革命是一个不断极端化的过程,至雅各宾专政达到顶峰,其恐怖杀戮及极权预演了二十世纪共产党政权的统治。

马克思倡导的共产主义革命,其基本内容在法国大革命均可找到。1、阶级斗争;2、暴力革命;3、无产阶级专政;4、公有制;5、乌托邦理想。

法国大革命是第三等级——资产阶级、市民、农民对教士阶级和贵族的革命。法国大革命中,资产阶级和“无产者”是一伙,共同反对国王、教士和贵族。而到了马克思这里,革命进一步极端化,资产阶级成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对象。法国大革命本身就是一个比赛激进与革命的过程,马克思后来居上,将之推到极致与绝对:无产阶级革命资产阶级,这是人类最后的阶级斗争,最终消灭阶级,解放全人类。马克思将阶级革命推到极致,已经绝对化了。

法国大革命是以暴力革命推翻国家政权,实现革命之目的,马克思的主张亦是。具体方式是在中心城市举行武装起义,建立革命政权。《共产党宣言》的结束语是“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当今,暴力是贬义词,但那个时代暴力革命是潮流、时尚,很先锋。如果是在六十年代欧美,青年马克思可能会是一名摇滚歌手;如果他是当下的穆斯林,很可能会是ISIS首脑。一个人的命运贮备在他的基因中。

当革命不断升级,逼向极端,那么雅各宾党恐怖专政统治统治就是必然的,因为革命的敌人越来越多,危机越来越多,越来越恐怖。“它必须同时攻击一切现存权力,摧毁一切公认的势力,除去各种传统,更新风俗习惯”(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而作为暴力革命党,要维持夺取到的新政权,就需要更加严酷的镇压和统治。马克思没有将雅各宾党的残酷专政当作人类文明的反面教训,而是当作正面经验,要保卫革命的成果就需要更严厉的镇压和专政。

而且,马克思经历过1848年的法国革命和德国革命的失败,他认识到“在革命之后,任何临时性的国家机构都需要专政,并且需要强有力的专政。我们一开始就指责康普豪森没有实行专政,指责他没有马上粉碎和清除旧制度的残余。”(马克思《危机和反革命》)马克思在《一八四八年至一八五○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中说:“这种社会主义就是宣布不断革命,就是无产阶级的阶级专政,这种专政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差别……必然的过渡阶段”。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失败后,马克思再次提出“必须先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才可能实现这种变革,而无产阶级专政的首要条件就是无产阶级的军队。”(马克思《纪念国际成立七周年》)数年后,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更加强调了在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有一个过渡期,其间只能是无产阶级革命专政。无产阶级专政论,预示了共产国家的残酷极权体制。

法国大革命不是共产主义革命,革命的主题是自由、平等。但是“共产”仍是其革命的内容,包括没收教会、贵族的土地财产,或充公,或分与贫苦百姓。但是法国大革命并不反对私有制,而是要求财富平等——平均。而财富平等的绝对化就是否定私有制,实行公有制。共产主义是平等的极端化、绝对化。共产主义革命的重要内容就是“剥夺有产者”,剥夺有产者是实行共公有制的前提,而剥夺有产者是个暴力过程。再,当革命落到实处,剥夺有产者既是革命经费的来源,又是争取民众的手段,还可高扬政治理想;非此就没有共产革命。平等、平均、公有、极权、奴役,这是一条不断升级的惯性滑道。

需要一提的是法国大革命鱼目混珠,其中也夹有共产革命的成分。比如雅各宾党中的极左派巴贝夫即使共产主义者,其认为一切不平等的根源是私有制,只有通过暴力推翻现存制度,实行革命专政,建立大国民公社——共产主义社会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公有,人人劳动,平均分配。1792年,巴贝夫组织平等派运动,并策划武装起义,但遭到镇压。这可说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暴力革命,在前也是有传统的。

自由、平等、民权是法国大革命的理想,但是这些都不能度量,人无法断定它们到哪一程度为好。况且人们对之认识不一,你认为到此为好,而我则认为应该推进到彼。再则,这几个概念彼此相互矛盾的;强调自由,就增加不平等,强调平等,就压制自由;人民主权在事实上无法实现,即使实现也是多数会压制少数,而且社会到达一定的规模就只能实行代议制。不顾现实,没有限定,自由、平等、人民主权就成为一厢情愿的虚幻,在此召唤下,革命被不断推向极端。这是法国大革命的悲剧。

如果有一定的限定,人们顾及现实,彼此可以妥协,那么在宪政体制下,自由、平等、民权还是可以基本保障的。当今欧美诸国即是。而马克思呼唤的共产主义从根儿就是乌托邦的幻想。莫尔的《乌托邦》的好处是,他清楚他的理想是乌托邦,并告知人们。然而马克思主义乃说他的共产主义是科学,是人类发展的必然。

(未完)

文章来源: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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