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练乙铮:文革结束40年被禁闭致死,于中国



文学不会革命,但革命往往造就文学,尤其如果千万仁人志士心中的希望最后竟变成暴政。1940年,匈牙利犹太裔作家、前德共党员、西班牙内战中的共和派库斯勒(Arthur Koestler)一马当先发表了共运批判文学中的第一部极品《正午无光》。故事发生在苏联斯大林清党的那几年里,主角是最高领导人的党内头号政敌,场景按出现次序分别是囚禁政治犯绝密监狱里的臭格、盘问室、走廊、地窖行刑间。

走廊非常重要;主角最后一次被押着通过的时候,两旁臭格里的所有犯人整齐庄重地一下一下敲打铁闸替他送行。

太阳失光如同黑夜

原书是德文,书名只一个字:Sonnenfinsternis,日蚀。读毕全书,你会发觉光明一点滴也没有,是日全蚀。英译本的书名是Darkness At Noon,一说出自雨果的一本批评拿破仑三世的小册子,指的是《圣经》所记耶稣受难被钉在十字架上临终时出现正午太阳失光如同黑夜的景象(Il fait nuit en plein midi)。

主角被疲劳审讯,目的是要他承认自己是反领袖反祖国反人民的蓄意反革命。负责审讯他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老干部,另一个是「新人类」(原书用Neandertaler,旧石器时代人);这个反差,在首章里主角回忆被两个秘密警察逮捕时也出现过,隐喻苏维埃共产政权之下的文明倒退。笔者这辈人当中跟中共打过交道的,多少也会觉得本地老爱国与新人类(如《环时》派、爱字帮)之间亦有此差别。(注一)

反革命之为蓄意,在共产党政治罪名排序上非常重要;次一等的罪名是「客观上的反革命」,即无恶意却做了坏事,苏维埃刑法不判死刑。不过,审讯不是要犯人认罪(因为那就算不是事先定了,也可事后揑造),而是要从供词里找到足够材料编造「蓄意」的证据。百度百科刘晓波条指他「以『贵族犯人』自居,关在牢里也有美国人支付的年薪2.3万美元」,那当然是蓄意里通外国的罪证之一。

如此罪名,的确足以令晓波「死有余辜」,所以北京对付他,比北韩对付美国学生Otto Warmbier更残暴──后者成了植物人,最后也获准出境就医,但晓波有知有觉却没有这个自由;这种愈见残酷的折磨手段,无疑一直以来都是挂在他头上的催命符。Warmbier好端端给弄得失去知觉,北韩无疑做了手脚;晓波2008年失去人身自由,09年被判入狱,至今八年前后判若两人,不仅外表老化严重,还得了肝癌,急促恶化,算责任完全可以算到中共头上。

囚犯与肝癌

这不是政治判断而是有医学证据做基础的指控。最新研究一致显示,监狱人口中的癌症发病率和癌症死亡率都比平常人口高,其中尤以男性肝癌的数字特别严重,比正常人口中的数字高出好几倍。下面简单介绍加国安河2000-2012年期间做的一项大数据追踪研究。(注二)

这项研究比较的是安河内2000年入狱的全部49,470名新囚到2012年终期间的年均癌症发病率和癌症死亡率,以及2006年(即2000-2012年期间的中间年份)整个省内人口的癌症发病率和癌症死亡率,得出标化发病比(standardized incidence ratioSIR)和标化死亡比(SDR)。由于数据充份,可以算出合乎统计技术要求的分男女、分七种不同部位发生的癌症的SIRS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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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例:图一,女性肺癌SIR=2.5,即表示数据内的女性在囚人士在2000-2012年期间肺癌新发病率是全省女性人口2006年间肺癌新发病率的2.5倍。SIR=1的话,即表示在囚与否没有分别。注意横坐标显示的倍数,不是用普通整数而是用对数做单位(logarithmic scale),所以第一大格是0.11倍,第二大格已是110倍。又:蓝色代表男性,红色代表女性。】

图一、二分别是该项研究中各种癌症的SIRSDR。可以看出,对男性而言,入狱成囚对肝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影响最大。图一显示男性肝癌SIR3.5;图二显示男性肝癌SDR也是3.5

政治犯与肝癌

由此结果推论,如果晓波入狱12年,他的肝癌发病或然率比一般人提高3.5倍,他的患癌死亡或然率也比一般人提高3.5倍。实际上可能更糟糕。在囚人士的癌症SIRSDR偏高,很大程度是在囚期间的精神压力导致的。(注三)由于晓波是政治犯,所受到的精神压力比非政治犯要大得多(加拿大无政治犯),所以晓波的两个或然率都会远超一般人而不止3.5倍。事实上,不必12年,他已经到了肝癌的末期。鲍朴先生指中共谋杀晓波,如果指慢性谋杀,那一定对。

政权的维护者会狂呛:他死有余辜!正常人可不能同意这种苏维埃/纳粹/法利赛人的政治疯癫。晓波因言获罪,以文明人标准看,他完全无辜。中共强行把他逮捕、起诉、判刑,正式罪名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却除了指出他发表过一系列违反官意的言论之外,始终没法证明他有甚么颠覆国家政权的行动,于是只得偷换概念,把他发表言论之举说成是「行为」,「超出言论自由的范畴,构成犯罪」。

那么,中共讲的言论自由到底指甚么呢?我们拿晓波的判决书看看就清楚:「被告人刘晓波……利用互联网传递信息快、传播范围广、社会影响大、公众关注度高的特点,采用撰写并在互联网上发布文章的方式,诽谤并煽动他人推翻我国国家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其行为已构成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且犯罪时间长、主观恶性大,发布的文章被广为链接、装载、浏览,影响恶劣,属罪行重大的犯罪分子,依法应予从严惩处。」

试问,这些「行为」,哪一条在文明社会里是构成犯罪的呢?问题很清楚,晓波文章影响大,共产党吃不消,所以他有罪。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讲话,要么是共产党中听的,要么是废话,或者只讲几句就乖乖收声,一点影响力都没有,那他在中国就有充份的言论「自由」。

文革回头路:行稳致远

文革发生的时候,文化部长陆定一与当时的极左派周扬起草了一份文件,首次提出搞「文化大革命」。文革真正展开后,他却先被刘少奇斗倒,后又给毛定性为「阶级异己分子、反党分子、内奸嫌疑」,永远开除党籍。1996年他临死,最后一句遗言是「要让人民讲话」。

改革开放的确有新意,人民的自由多了,但过去十年中共已经走了很多回头路,以言入罪的情况又变得平常,封锁人民思想的动作如严禁互联网「翻墙」等,已经不是新闻。

中共当年搞文革,人民是糊里胡涂给拉下水、卷进去的,但这一次它在政治及思想方面走回头路,的确得到不少大陆人民乃至海外华人包括在西方受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和商人的大力支持。如此,再加上三十年来大陆经济可观的增长所提供予政权的合法性,走这条回头路比起毛时代的那条,更能「行稳致远」。

这个趋势,大陆的民主派异见人士不可能不清楚感觉到,所以才有晓波对「中国」乃至「中国人」的柏杨式的批判与扬弃:「我绝不认为中国的落伍是几个昏君造成的,而是每个人造成的,因为制度是人创造的,中国的所有悲剧,都是中国人自编自导自演和自我欣赏的,这可能与人种有关。」

断肠回首处 泪偷零

百度百科更拿晓波的另一些晦气话上纲上线:「刘晓波耻于做中国人,他认为自己最大的悲哀是外语不过关,『如果可以过关,中国会和我根本没有关系』。」「他还曾多次公开为台独、藏独摇旗吶喊,甚至提出要把中国分裂成十八块。」爱国人最后落得如此决绝,令人想起纳兰性德名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19778月,华国锋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宣布文革「结束」,这刚好是40年前的事。今年,晓波用他的生命写下了《正午无光》中国版。当他从通道走过的时候,当会有不少像笔者这样的政治共犯替他送行,敲打铁闸。

(注一)反思共产主义运动的批判文学巨著还有两本:巴斯特纳克的《齐瓦哥医生》(1957),苏仁尼津的《癌病间》(1968);前者也有显著的「老干部」与「新人类」的对比。这两本小说的出版日期都比《正午无光》晚。

(注二)论文可在美国国家生物科技信息中心(NCBI)网站下载: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321272/

(注三)论文网址: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037818/

文章来源:苹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