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9日星期一

方方:《软埋》第十一章(长篇小说选载)



第十一章

51. 地狱之第十一:我要去找哥哥

丁子桃现在很清楚,她的娘家已经完全没有人了,而婆家也死了一大半,整个三知堂,只有她尚且苟活。她想,那么,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活着干什么?我看着你们都死了,连汀子也死了,我怎么向陆仲文交代?

想到这些,她觉得她的背开始疼痛,而且疼得相当厉害。击打她的枪托,太猛太重,而打她的那个人,她甚至熟悉。

这个人的面貌瞬间浮现出来。

是的,他们很熟。他就住在她家的屋后。小时候他们还一起玩耍过。这家人恨她家。恨的原因就是因为以前他们家很富有,祖父死后,几个兄弟分家扯皮,然后开始破落。他们家的地几乎全都变卖,房子也卖掉了。兄弟几家人挤住在后院用人曾住过的屋里。

丁子桃记得父亲没有买他家的地。父亲说,他家的地再便宜我们也不买。我们祖辈跟他们有怨,我们不续这个怨。但是,丁子桃想,父亲,你错了。你只要过得比他们好,这个怨就会自动延续。

想到这些,她的背越发疼得厉害。她不禁躺了下来。

丁子桃在躺下的时候,看到躺在床上的黛云。她哭泣,并且大声呻吟。

小茶跑过来说:“小姐,再忍一下,医生马上就到了。”

黛云依然哭着。小茶说:“小姐,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太太都没事吧?”

黛云哭道:“他们怎么会没事?爸妈太可怜了。他们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小茶急道:“小姐,你说清楚点呀,老爷太太对我有养育之恩哩。他们怎么样?”

黛云不说。恰这时,老魏带着医生进来了。小茶轻轻掀开黛云的衣服,她不禁惊叫了一声:“天啦!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呀?”

黛云的背红肿到发紫,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医生说:“这是什么东西打的?”

黛云说:“枪托。他们用枪托打的。”

医生说:“怎么下手这么重?”

黛云说:“不知道。”说话间,她又哭了起来。

公公陆子樵在屋外问道:“需要送城里医院去吗?”

医生回答说:“可以不去。我用药敷上,过几天应该能好。”

黛云背上被敷上了药,小茶用被子盖在她身上。天有些冷,小茶说,我去烧个火盆。

晚间的时候,老魏领着公公陆子樵和婆婆过来看她。黛云说:“我明天一早进城。我要马车送我。”

婆婆有些不悦,说:“你要进城?我孙儿汀子哪个带?”

黛云说:“我带他进城去,小茶跟我一起。”

公公说:“你进城做什么?”

黛云说:“我去找凌云哥,叫他把爸妈接进城住。爸妈已经被斗得吃不消了。”

公公说:“他回来有啥子用嘛,这个时候他莫把自己搭进去了。”

黛云说:“我爸说,他会有办法的。凌云哥现在也是干部。”

公公说:“我跟你爸年轻时就认识,他就是个书生,啥子事都往好处想,对形势从来就没有判断对。我看你还是不要出门,待在屋里更安全。何况你又受了伤。”

黛云说:“爸妈怎么办?这是爸妈跟我商量好的。我今天能脱身,就是爸妈想出的办法。我在斗争会上,说了跟他们断绝关系。”

小茶大惊,她不禁叫道:“小姐,你疯了!”

黛云哭了起来,说:“我还动手打了他们。二娘骂死我了。”

小茶更惊:“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黛云说:“是我爸要我这样的。”

公公陆子樵沉默片刻,方说:“你爸妈不容易,弄一出苦肉计,宁可让你当众打骂他们,也要让你脱身。我真要谢他们。如果非要找你哥,你自己也不要去。你受了伤,路这么远,去晚了也没得用。就让富童去跑这一趟。老魏,天冷亮得晚,明天叫富童早点,不等亮就出门,争取夜里能赶回来。”

老魏忙说:“好的。老爷说得是。”

公公继续道:“你要富童说啥子话,你自己跟他讲。”

黛云说:“我也没多的话,就说爸妈被斗得吃不消了,叫哥哥回来把他们接进城里住。”

公公说:“老魏,你去跟富童说吧。如果凌云工作忙不能回来,就莫勉强他。”

黛云说:“我哥哥最孝敬爸妈,他一定会回家救他们。”

公公陆子樵长叹了一口气,随老魏走了出去。

阴冷的风从窗缝穿进屋里,小茶在火盆里又添了些炭。黛云的背又开始疼。她趴在床上,低声呻吟。

那一年漫长的冬天,山顶上有薄薄的雪,天气总是阴冷阴冷。就算阳光出来,仍然有寒气侵骨。丁子桃突然想起了老家,而老家的冬天,总是这个样子。这份寒冷,会一直渗透到皮肤。

此时此刻,她果然觉得寒风如刺,正尖锐地刺伤她的皮肤。

52. 地狱之第十二:仓皇的行走

丁子桃慢慢地走着,她时而会觉得自己并非在走,而是在爬行。已然是十二层了。

随着背上一阵阵的疼,丁子桃记起了那一天她的逃跑。

斗争会是在祠堂里开的。大门的两边各贴标语。一边是:斗倒地主不交租。另一边是:农民不再流血汗。
她一直在低声哀求那个工作同志。她说她的公公叫陆子樵,参加过辛亥革命,也曾在剿匪时立过功。报馆都写过他的事。现在,她已经斗过了自己的父母,并且与他们划清界限。而且还把家里所有的租约都拿了出来。她是支持新中国政府的。但是,她的孩子还小,她得回家照顾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说,工作同志看着她,想了想,终于说:“我知道陆子樵,剿匪时,他表现很好。既然你是他家的媳妇,那你回去吧。“

黛云拔腿就跑。她心跳得厉害,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正在挨斗的家人。

快到村口,遇到两个拿枪的人。他们拦住了她,一个人厉声吼道:“你是偷跑的吗?”

黛云吓得脚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但她认出这个吼她的人是胡小四。这正是她家屋后远房亲戚家的老四,因盖屋与她家有过节。他家破落后,子辈中有人出去参了匪,也有人成了别人家的长工。黛云家没有雇用他们。因为黛云的父亲说,不想跟他们家有任何的瓜葛。

黛云说:“是工作同志让我走的,我家孩子小,我得回去带孩子。”

胡小四继续厉声道:“斗争会没完,你怎么能走?”

黛云说:“我公公陆子樵是进步地主,还登过报纸。我的儿子是他的孙子。他才一岁多,没妈照顾是不行的。”

胡小四呵斥道:“你们陆家是更大的地主,迟早要斗争。眼下我们穷人翻了身,你不服气吗?”

黛云说:“你们家的地原先比我家多得多。”

胡小四举起枪,对着她说:“你还敢顶我?”

旁边一人拉了他一下,说:“工作组同志既然同意了,就让她走吧。一个女人家你跟她计较个什么?”
胡小四想了一下,放下枪,吼道:“滚!”

她不再跟他说话,拔腿即走。刚走几步,背上被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还没有站起来,她的背部,又遭到一击,这次她感觉到了,是枪托打的。她翻过身来,对着胡小四哭道:“你凭什么打我?有本事枪毙我好了。”

另外一人拉着胡小四朝祠堂方向而去,胡小四回头说:“枪毙你家是迟早的事。告诉你,我爷爷当年就想枪毙你全家。”

黛云掉头而去。她踉踉跄跄地奔走在乡村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哭,偶尔对着层层的山影喊叫几声。那声音,凄然而又惶恐。

冬日苍黄的景致,与黛云仓皇的行走相互映照。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来没有觉得它是那样的漫长。
丁子桃看清楚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踏上回家的道路。

53. 地狱之第十三:一切成为灰烬

这是丁子桃最不堪的回忆。

因为有这一幕,她心里对自己充满怨恨。现在,这一幕毫不客气地展示在她的眼前。她的心在发抖,手也颤抖得厉害。她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但是,仍然控制不了手的抖动。她明白,这只手永远会记得自己的罪恶。

祠堂外的标语十分醒目,而祠堂内的梁柱上,也都贴有标语。红纸上写着黑字:有苦诉苦,打倒地主!有冤申冤,还我良田!

胡水荡的三户地主及其家人,无论老少,全都低头站在了台上。人群之中,也有黛云。这是一场控诉大会。人们纷纷上台控诉三家地主的罪恶。

轮到控诉黛云家的时候,黛云突然抬起头,对工作组的负责人说:“我能不能也说几句?”
工作同志疑惑地看着黛云。黛云忙说:“剿匪的时候,我在城里读书,还参加过识字班,我是革命进步青年。因为要生娃儿,才回了老家。”

工作同志说:“你要讲什么?”

黛云示意了一下,她让家里原来的用人抬上三个木箱。

黛云说:“我支持废除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也支持把土地还给农民。我要跟我爸妈划清界限,并且从此与这个地主家庭一刀两断,断绝所有关系。我用行动来支持大家。”

下面有人鼓起掌来。或是这掌声鼓舞了黛云,她的声音放大了。她说:“这是我家全部的地契和租约。现在我当着大家的面,把它们统统烧掉。从今以后,胡如匀家所有的土地都归种田人所有。胡如匀家的每一个人要像全体农民一样下地劳动。”

台下的人先是怔住了,忽然又有人鼓掌,也有人欢呼,尖叫。在这杂乱声中,火燃起来了。火花照亮了会场。伴随火花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气,芬芳扑鼻。于是场上更是沸腾。

蓦然间一个声音大声问:“怎么这么大的气味?是不是放毒气,想要毒死我们?”

有人甚至想要扑灭那堆火。黛云也有点傻了,她也不知道香气从何而来。她把目光投向父亲。胡如匀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毒气,不是的。是政府的印泥里掺有银珠和香片,所以会很香。”

他的声音太小,台下人没有听清楚。

黛云于是大声复述道:“不是毒气。是政府在契约上盖了章。盖章的印泥掺了香片,所以烧的烟子,会有香气。”

这里有着多少年以及多少人家的租约呢?黛云不知道。她也从未看过,或许还有她祖父甚至曾祖父的签字画押。从此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复存在。

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后,再次响起了掌声,也有人喊起了口号。工作组同志的脸上也浮出笑意。

黛云继续说:“胡如匀这个地主,只知道吃喝玩乐,写字作画,而且家里还养着姨娘。所以,我希望革命的同志,能把姨娘送回她的老家。胡如匀不能再过地主阶级糜烂的生活,他必须跟农民一样。”

又有无数的掌声响起。这时黛云的二娘冲到黛云面前,叫了起来:“我已经嫁到胡家二十多年了,你再把我往哪里送?你做人不能这样没良心呀。你还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你还是人吗?难道你爸妈白养了你?”
黛云板着面孔没作声,突然间,她伸出手照着二娘的脸就是一巴掌。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蓦然有人喊道:“打得好!”

在这声音的带动下,无数人喊了起来:“打得好!继续打!”

黛云没理台下,只是说:“你在我家当姨太太,不劳而获,吃香喝辣这么多年,现在新社会了,你还想继续吗?你趁早滚回你的老家!”

二娘傻了一般看着黛云,她突然哭叫了起来:“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会下地狱的!阎王老子会收拾你的!”哭时,她转向黛云的父亲,号叫道:“这就是你宠大的女儿,她连你都咬起来了。”

黛云的父亲低着头,任二娘推搡。黛云上前,奋力地拉开她,伸手猛然一推父亲,父亲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她又推了一把二娘,二娘也跌坐在地。黛云弯腰揪着她父亲的领口,大声道:“你站起来!你必须接受人民的审判。”

胡如匀站了起来,低着头,浑身打着哆嗦。

黛云傲然走到前面,继续说道:“在今天之前,我就已经要求地主胡如匀解散了家里的长工和帮佣,也要求地主胡如匀夫妇搬到以前长工的住屋,腾出我家的屋子,贡献给村里。我家里有很多书,我建议以后可以在这里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都能念书。”

工作同志带头鼓了掌,于是掌声响成了一片。黛云突然伸出胳膊,大声喊道:“打倒地主!土地还给农民!”

黛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站在台上的所有人,也都举起了手,随着她喊起了口号。只有她家的二娘,翻着白眼坐在地上望着她,嘴里嘟哝着。

焚烧的地契和租约已成灰烬。余香依然在祠堂的上空萦绕。有人出门,忽地刮入一阵风,碎了的黑灰腾空飞起。站在台上的所有人,头上和肩上落下无数黑色的碎片。

黛云被工作同志请下了台。工作同志说:“你做得对。我们非常欢迎你的革命态度,你不用再站在台上了。”

黛云走到了台下,回头望时,台上的父母,都吓得哆哆嗦嗦。她母亲的发髻松开了,略显花白的头发,垂落在颈项。而父亲灰色的棉袍右角不知何时被撕破了一个口,露出一丝棉花,在冷风的吹动下,随着父亲的哆嗦,一起哆嗦。他们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在人们阵阵的怒吼中,瑟瑟发抖。
这是她的父母留给她的最后印象。

54. 地狱之第十四:爸妈就靠你了

丁子桃的眼里看到了光。

这光线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像是飞舞的黑片,又像是正下着的雪。她想,老天爷呀,难道我已经快要出头了?走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呢?爸爸的棉袍换新的了吗?妈妈是否在生气?特别是二娘,如果见到她,是否会还回这~个嘴巴?突然间,她又记了起来,爹妈已经死了,二娘也死了。她走出去后,应该跟谁说?她要说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

那天下着雨。秋尽冬来,山里冷得早,哪儿都是冰凉冰凉的。

尽管家境开始败落,但母亲的生日还是要喜庆地过。黛云由此专门赶回且忍庐。家里很冷清,用人们都打发走了,无人走动的院落便有些凄然。

黛云问父亲:“凌云哥不回来吗?”

父亲说:“捎回口信了,说是要开几天会,不能请假。”
母亲也说:“让他忙吧,公家的事是大事哩。”

这天的寿面是二娘和嫂子一起做的。还没开始吃,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这是家里过去的长工小二。小二说:“工作组同志让我传一个通知:从明天开始斗你家,明天谁也不准出去。”

黛云忙说:“怎么会斗我家?我哥哥是城里的干部啊。”

小二说:“工作组通知的,只要是地主都得斗。全家都去,就在胡家祠堂。”

黛云父亲说:“姑娘是回来给她妈过生日的,明天一早就回去。”

小二说:“姑娘回来得好,姑娘不是当完了小姐就当少奶奶吗?正好一起参加斗争会。”

小二出言很傲慢,全家人被惊呆的不只是这番话的内容,更是小二的派头。小二在胡家当长工也有十几年,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做活的人,出去不到一个月,再见竟是这副模样。

黛云说:“小二,你怎么这样讲话?”

小二说:“我是翻身农民,你们是地主。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讲一路话。不过,我还是要好心告诉你们一声:这几日多吃点,斗争会不是只开一天。”

黛云说:“你晓得三知堂的陆子樵家吧?那是我婆家。我家跟陆子樵是亲家,他是我公爹,他是县里都很重要的人哦。”

小二说:“他是地主吗?”

黛云说:“是的。但他为革命做过贡献。他剿匪立过功,征粮也交得最多。”

小二说:“比你家地多?”

黛云说:“当然了。陆家的年租就有几千石。”

小二说:“那就等着吧,以后斗得还要狠。明天一个都不准走。”

小二说罢扬长而去。黛云父亲说:“他是下人,跟他说没用的。”

母亲的寿面竟是在家人寂然无语中吃完的。

夜晚,黛云愁得睡不着觉,她很后悔自己回家这一趟。上台挨斗争,那会是什么场面,她不知道。明天自己将面临什么,她也十分担心。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回到夫家。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好无助。

突然,她听到有人敲她的门。慌忙披衣下床,来者却是父母二人。两人进门,竞又回头张望,似乎生怕有人跟踪,脸上的神色也有些鬼鬼祟祟。黛云不解,说:“爸,妈,啥子事?”

黛云父亲把门关好,两人拉着黛云坐下。父亲说:“云儿,现在的局面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和你妈觉得如果能进城去,恐怕还是安全些。”

黛云说:“当然好,我家在城关不是有几间屋吗?爸妈住到那里,哥哥也可以经常回家照顾。”

黛云父亲说:“原是想过完春节,暖和了,我们就搬进城里。但现在,如果我和你妈要挨斗,怕是吃不消,所以想是早点住进去。”

黛云说:“那是最好。”

黛云父亲说:“我和你妈想了半天,明天你得想办法脱身,让你公公马上派人进城找你哥哥。你哥哥现在是干部,叫他尽快回家来接我们。不然,我们恐怕走不脱。”

黛云母亲愁眉苦脸说:“我不晓得哪样子斗争我们,我怕得很。”

黛云说:“他们能让我走吗?”

黛云父亲说:“所以,我和你妈来跟你商量。明天你在台上要揭发我们,把家里的地契拿去烧了。’
黛云惊道:“那怎么行?以后家里没地了怎么办?”

黛云父亲说:“留着也没用了,你哥哥上次回家也说过,以后不会有地主,所有土地要归还给农民。现在我们是要保命。你烧了地契,把房子捐出去,就说给村里以后办学堂。还有,一定要跟爹妈断绝关系。让他们信你,好放你走。”

黛云哭了起来,说:“爸,妈,这些话我怎么能说得出口。”

黛云父亲说:“你要想救你爸妈,就得说得出口。对了,你还要救你二娘。你要提出来把她赶回老家。你哥哥一定不会接你二娘进城,可是留她在这里怎么办?把她赶回去,以后我们再让她到城里来会合。这个话我现在不能跟她说,等她回去后,我接她时,再告诉她。不然,她话头多,又不会装,我担心她会说出来。”

黛云依然哭:“我怕我做不到,二娘要恨死我了。”

黛云父亲说:“这是没得法子的办法。等仲文回来,你们也住进城里。不要在乡下待了,乡下也没法子待了。”

黛云母亲说:“没得法子。你就想着快点逃出去,快点找你哥哥回来接我们。我一天都受不了了。如果城里还不安全,我们就去成都你外公家。云儿,爸妈就靠你了。”

黛云说:“家里房子真的不要了?”

黛云父亲说:“这些以后再说吧,先把命保住。云儿,爸妈告诉你,明天你该狠的时候就要狠。需要打爸妈就出手打,我们不会怪你。我们只要你能出得去。我们应该还能忍几天,你赶紧找到凌云,尽快来接我们进城就是。叫他来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来。最好还有另外的干部同志一起,不然怕也走不脱。”

黛云答应了。

整整一夜,她都在想,怎么样应对明天的斗争,怎么样才能逃出去。她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刻。她被迫要大声向人宣告,将与父母断绝来往。想到这个,她不禁双泪长流。

此时的丁子桃,异常冷静。她想,爸妈的一生,是怎样过的?他们的头脑怎么会如此简单?本来他们还可以好好分别,而这个愚蠢的苦肉计,不但没有保住他们自己的性命,却连累了哥哥殒命途中。至于她自己,虽然活着,却因此而无比痛恨自己。

55. 地狱之第十五:说你是陆家的人

丁子桃已然没有了一滴眼泪。那些最惨烈的事早令她麻木不堪。公婆是她埋的,爹妈也都已经死了,哥嫂俱已不在。而她为什么还会活着?她又怎么能活着?她怎么能活得下去?是什么原因让她不死?这些都成为她想不通的事。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然走到第十五层时,却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所有的这些,她又去找谁说?她还认识谁?甚至,是像他们那样死了好,还是像她这样活着更好,她都已经分不清楚了。

三知堂花园里的月亮门就在她的眼前。

当初她和陆仲文恋爱时,最喜欢靠着月亮门的两边说话。他们一人贴着一边,像是镶在月亮上的两条弯边,然后天南海北地闲扯。陆仲文有一次送她一条长丝巾,说是特意请香港朋友帮买的。她系着丝巾、贴着月亮门跟陆仲文说笑。风起时,把丝巾吹得飘扬起来。陆仲文突然说:“我喜欢看丝巾在你脖子上飘起来的样子。”

有时候,她想念陆仲文了,就会带着汀子和小茶沿着长廊走到月亮门去玩。她会跟汀子说:“记住哦,这是爸爸喜欢的地方。”

这天傍晚,她带着汀子在月亮门前玩耍。跟小茶商量着,到底要不要回娘家。公公陆子樵从花园踱步过来,听知她们在聊此事,便插了一句嘴,说:“你妈明天生日,多难都得回娘家一趟。不然你爸妈会觉得我们陆家不懂礼数。”

黛云说:“我不是不想回去,可是汀子这几天一直都有点屙稀,我担心……”

公公打断她的话,说:“汀子就留在家里,让小茶带着,你自己快去快回。你婆婆为你妈准备了一双新棉鞋,是她亲手做的,你带回去。”

黛云想了想,说:“我替我妈谢谢婆婆。”

黛云晚上收拾好东西,次日大清早,便去找老魏要马车。老魏说:“哟,糟糕了。村里农会今天要去城里为大家拉年货,征了我们家的马车。陆爷说过,家里的东西,只要村里需要,都得优先尽他们用。咋办?”

黛云怏怏不乐,却也无奈。她说:“那我走路吧,好在没得多远。”

老魏说:“莫走小路,走大路。多走一两个钟头不打紧,安全些。”

出门时,黛云跟汀子打招呼说再见。此时公公陆子樵追了出来,说:“黛云,如果有人找你们麻烦,叫你爸跟他们说,你们是我陆子樵的亲家。路上如果有人为难你,你也告诉他,你是我陆家的媳妇。”
黛云迟疑一下说:“这个有用吗?”

公公冷然一笑,说:“我陆家在这方圆几百里地,还是说得上话的。县里的干部,有几个不认识我的?”
黛云说:“可这是什么时候?又不是以前。”

公公说:“就凭着我给他们立下的那么多功劳,这个面子,公家还是会给的。你听我的就是了。”

此刻的丁子桃不觉像她公公一样地冷笑了。她想,你陆子樵有多大的面子?连自己的命都丢了,还谈什么面子?你那样骄傲,那样强霸,让全家人一起跟你死,你这骄傲又有什么用?真是一文钱也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