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3日星期六

方方:《软埋》第六章(长篇小说选载)



第六章

26. 人生不忙碌也同样会倦意深浓

青林最忙碌的时候过去了。公司在江夏的地产项目已经眉目清晰。他们以合适的价格拿到了土地,小区的规划设计也刚出台,几方讨论,都觉得不错。未来他们将开发的这个地方叫佛祖岭。

开工之前,老板刘小川来视察。他显然对青林的工作十分满意,视察时一边听青林解说,一边对青林频频点头,不时勾肩搭背,用一种亲昵的方式表示赞许,倒让青林多出几分不自在。

中午去汤逊湖边吃鱼丸。这里的鱼丸肉嫩汤白,味极鲜美。刘小川一碗鱼丸吃下肚,兴致大发,开始高谈阔论他青少年时代的往事。说他以前经常跟几个朋友偷着开部队的吉普,过来打鸟。更早的时候,这里也是没人的,纯属荒郊野外。尤其是佛祖岭,有村落都是明清以后的事。说是有一年发大水,人们猝不及防,四下胡跑。跑到这儿,水突然就退了,其实是地势走高。但那时老百姓脑袋木,立即认定这里为福地,于是在此落脚生根。武汉人福佛不分,叫来叫去,就叫成了佛祖岭。佛祖在上,有他保佑固然不错。但更要紧的是,我们所有的事都得落地,所以福地比佛祖的意义更大。

大家听着都点头。青林也点头,心里却说,哪跟哪的事呀。这才叫纯粹的胡扯。青林知道刘小川的性格,他就是在武汉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一生得意的成长背景令他永远自信,吹牛胡扯就是他那一类人的爱好。这种心态的自如感,青林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但青林终于有了轻松感。

他与刘小川同机回到南方。在武汉待了许久,他想老婆孩子了。因为工作和母亲的缘故,不能长久待在她们身边,青林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刘小川仿佛看出这一点,笑道:“以后日子长着哩。我爸六十岁退休,办完手续回家那天,高兴地说,终于可以好好陪老婆过日子了。结果一陪就是二十多年,就两个人做伴。他后来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还说,幸亏以前经常分开,不然一想到跟一个人搭伴过日子一过就是五六十年,觉得人生不值呀。看看,这就是过来人最深的体悟。”

青林笑了,觉得那个刘老伯说话有意思。

青林在家待了一周,早上去总公司打个转,因为这边没有他分管的事情,去了也就跟熟人聊下天,就索性回家。余下时间,接送儿子补课,晚上陪老婆看看电影逛逛街之类。母子二人都很开心,他觉得自己生活得竞有如此惬意。躺在武汉的母亲,每一天都跟一百天一样,慢慢地,青林的难过不安也渐渐淡去。母亲已然没有未来。等待,并让她活着,他的孝心或许就只能如此。

青林一直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青林自己想得很透彻:像他这样两手空空闯世界者,不现实又怎么能在这个讲究现实的社会存活下来?正因为他现实了,这才能有今天如此的惬意。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起刘小川陈述其父的那段关于人生值与不值的话。他想,说的也是,人生不忙碌也同样会倦意深浓。

恰这时,同学龙忠勇来电话,说是听传鄂西发现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地主大宅,他正在做中国民间大户建筑的调查,带着三个研究生,想过去看看,问青林有空没有,要不要也走一道。

同学都是同行,分散在各公司和设计院。也有几个继续深造了,便在大学落了脚。龙忠勇就是读完了博士,又留了校。做项目时,同学之间相互出点子或是介绍国际高手,往来都非常之多。龙忠勇跟青林同寝室住过四年,关系又更亲密一些。青林每有项目,都会打电话给龙忠勇听取意见。眼下自己正闲着,并且也闲得有些无聊了。于是他几乎想都没想,马上说,当然要去!既是到湖北,途中一切由我买单。比起大学的教书匠,青林想,他的经济条件到底还是好得多。

他们约定的会合地点在鄂西恩施州许家坪机场。青林心细,提前半天抵达恩施州,问清楚他们要去的大宅所在地是在利川县,他自己也吓一跳。印象中利川是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地方。他过去的邻居大哥当年作为知青上山下乡,就是去了利川。那边百姓的清苦,以土豆为主食,他全是听邻居大哥所说。这样的一个苦寒之地,怎么会有大户人家呢?而且还豪宅?他不禁奇怪。

青林在恩施州里找朋友借了一辆越野车,又长途电话到利川,订好了招待所。进山的路,也问了又问,甚至画下了草图。做完这一切,他再驱车返回机场接人。

飞机晚点,龙忠勇一行人几乎是快晚上八点才到。见有车接,又听说此车将一路随行,而酒店也早已订好,龙忠勇立即高兴道:“我就知道,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会像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再麻乱的事,交给你都会OK。”

青林喜欢听这样的话,他让大家上了车,笑了笑说:“别以为就到了。这是山区,山是连成片的。我们还得朝更深的山里走。如果路好走,大家还赶得上消个夜,如果不好走,没准半夜才能到。”

一番话,让几个学生咋舌不已。

路是难行。车窗外一片黑茫茫。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灯火如豆。车灯照射处,远近都是山影。这辆小小的越野车,仿佛是在波涛汹涌的山间颠簸。

一个学生胆怯地问道:“龙老师,你确信有钱人会住到这里来吗?并且还在这里修建豪宅?”

龙忠勇的回答是:“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在,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

青林想,这话是对的。

27. 柏杨坝的大水井

次日一早,驱车出门,他们才真正看清楚:虽然头一晚在山里走了似乎无限远的路程,虽然山的轮廓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朝着不见边缘的远方退去,但因山不算高,山头也不尖细,却并未让人有置身深山的感觉。放眼四望,连逼窄之感都没有。农民的田园和房舍,恰到好处地缀在其中,淡泊而安静,想象中田园牧歌式的乡村大约就是如此。

走出城,人便少得看不见了。山脚边开辟着一片一片的田地,在春末夏初的时光里,泛着碧绿。偶尔一间土屋,依着山脚。屋旁有菜园,园边稀疏树林。那些树零散地生长着,像是随意找到一个空处,就落下根来。

他们停车下来抽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青林说:“我打拼多年,风景也见多了,觉得自己已经够麻木的,今天居然被自然环境感动了。”

龙忠勇亦说:“是呀。这样朴素原始,好像一千年都没变过。”

昨日提问的学生依然抱有疑惑,他说:“老师,这就是农村呀。农村就是这样的,你们不知道吗?因为原始贫穷,而成为自然中的一部分。有钱人怎么会来这里?”

龙忠勇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跳。这地方我很有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富贵者如要建豪宅,一定喜欢这里。你要明白,中国的有钱人,不喜欢飘浮着有钱,他得扎下深根。这扎根处,就是他的故乡。太贫困的地方,比方缺水少树,生活不便,他是不愿意的。而这里,位置是太好了。有层层群山为屏,又有足够的水源生活,只是稍远一点。有钱人是不怕远的。甚至越偏远的故乡他越喜欢,因为易于藏富。同时,偏远乡间的族人多朴实,他们轻王法而重家规,不怕官府而怕宗法,好调教打理。自家拉—个队伍,就可镇守一方了。就算有仇家,找来一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说起来,这也算是江湖深处。”

学生还是疑惑着不太相信。青林倒是觉得龙忠勇说得有理。只是他想,或许就是一个大宅子罢了,类似的乡村大宅,他在湖北诸多乡村也都见过。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柏杨坝镇,他们要找的大宅叫“大水井”。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据说,这个家族曾经遭到土匪攻打,因为没有水源,不得已而投降。土匪走后,他们即在近旁挖了一口井,将之围进家族的庭院里,族中首领在墙上写下了“大水井”三个字。以后,人们便管它叫“大水井”。

他们在车上一直闲聊着南北方民间豪宅的差异,闲聊藏富于民才是国家富强的根基,闲聊传统民居如何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闲聊民间建筑中无处不在的中式文化符号。龙忠勇说,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在没有建筑师的时代,我们的建筑尚且知道,只有敬畏自然,只有与之融为一体,成为自然中的一个有机部分,它才能长久留存。而现在,几乎所有的乡村新建筑都摆出一副向自然示威的架势。似乎说,看看,我比你更了不起,所以我要比你更耀眼更有派头。这样的建筑,没一个会有好下场。因为你是斗不过自然力量的。

青林对龙忠勇这番议论深觉新鲜。他补充了一句,说:“这就是以前老师经常强调的,以日常住宅而言,要低调,再低调一点。其实不光民居,就是人生,也是低调而顺其自然才能保其长久。”

一个学生问道:“吴老师所说的保其长久,是指命吗?”

这话把青林噎住了。他停顿了好几十秒,方回答说:“我想大概是吧。”

三个学生都发出笑声。青林想,他们的笑意味着什么呢?

破旧不堪的大水井,终于出现在了眼前。青林在路边停了车,一行人朝着这幢毫不显山露水的大宅走去。
他们没有看出这屋子有什么魅力。大门四十五度斜开着。龙忠勇说,南方民居注重风水,这门的朝向,必然是避山向水而开。

大门的上方有匾,匾上写着“青莲美荫”四个字。青林说:“看来这家人姓李无疑了。”

龙忠勇笑道:“攀文人而不攀皇族,已经可见这家人颇有文化。”

一个学生笑着说:“李唐王朝还是太远了一点,怎么攀也够不着啊。”

另一个学生戗回他的话,说:“那李白不也是唐朝的?怎么就不觉得远了?”

第三个学生开了腔,他说:“这说明,李白的名气比李氏王朝的名气更大,更让人有荣誉感。”

一行人笑着朝里走。从栏上的灰尘到室内的气息,都表明这里久已无人居住。有一个看守的老者,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大学研究建筑的老师,对方也没表示什么,只很质朴地笑笑,就让他们进去了。这里似乎平常无人过来,偶然有客访,他们倒有一种愿意让人一观的愉悦。

深入到宅内,发现一屋套着一屋,一个天井连着一个天井,几个人也越来越惊讶。一圈转下来,龙忠勇说:“这可不是百年大屋,这完全就是地主庄园呀。你们看这风格的变化,至少也在二百年以上。从建筑上可以看到几个朝代的痕迹。”

青林也惊讶起来。当他们一行走到祠堂时,惊讶的心情已然换成了震惊。徽派风格的门墙,与对面高耸的山头遥相呼应。而祠堂内的气派,更是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南方的地主庄园,其价值不可估量。相连的一片,从檐到廊,从门到窗,自上而下,由点而面,无处不讲究。而这份讲究,是一个中国富贵的南方家族向自己的文化传统表示致敬的讲究。

三个学生数着天井,已经数到了二十多个。房间和楼,更是数不胜数。四处虽然呈现时间赐予的颓败,但当年的繁华依然透过精致的木雕花窗和彩色的屋檐一一显示。一个学生叫道:“天啦,这个柱头,竟然用的是白菜。用大白菜当柱头,怎么这么敢想。这个中西合璧得也太狠了。”

龙忠勇说:“这不稀奇,民间百姓建房最讲彩头,白菜即百财之意,木雕上比较多见。但民国期间,中西合璧得比较生硬,不少土豪既想仿西式柱头,又不想丢掉中国传统的老根子,就干脆直接硬上白菜了。”

祠堂外,一层层的山似乎远退,但又似一层层地向此拥来。

青林觉得自己简直无语,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但最让他震惊的,是庄园中两面屏风墙上深雕着的大字。这是整个庄园最大的两个字,整面墙只刻一个。它们一个是“忍”,一个是“耐”。这是有着怎样的经历和感受,才使这个家族悟出此二字才是他们的人生真谛呢?

青林觉得自己似乎触到了什么,但又有些没底没边的,抓摸不着。就仿佛两只手在又深又浓的云团中,分明已经抓在手中了,却又两手空空。

龙忠勇决定留在镇上,他要带着学生,把这座庄园,从整体到细节,从结构到门窗,还有壁画、对联、牌匾如此等等,简而言之,就是要从建筑到文化,作为一个案例,进行完整的测量和绘制,以及剖析。龙忠勇说:“中国人一向只知江南有庄园,而江南之外的南方庄园,似乎大家都不太清楚。这将是我下一本书的内容。”

青林说:“是呀。尤其中南地带,相当于中国腹部,这里有怎么样的豪门庄园还真没怎么了解过。”

龙忠勇说:“遗址倒是看过不少。只是,我现在感兴趣的在于,这一个个的家族怎样兴盛,又怎样衰落,如果了解了这个过程,恐怕更有助于我们了解中国的建筑历史。反过来,这样的建筑历史,它的兴盛和废弃过程,一旦了解清楚了,又可以帮助我们真正了解中国历史的拐点和它真实的发展轨迹。”

青林笑了,说:“哗,一下子这么深刻,你都吓着我了。”

三个学生便笑,其中一个说:“老师讲课一向这样,一讲就朝深奥处走,弄得我们脑袋发蒙。”

龙忠勇本来一脸严肃,此刻更严肃了。他说:“建筑不只是艺术,它是给人用的。而庄园更是一个家庭与自然、社会各种关系的凝结点。它的起始缘由、鼎盛过程以及废弃始末,都与社会变化密切相关。我们要真正了解庄园建筑,自己心里必须要有真实的历史。就算跟书上描述的完全不同,但我们也只能依据建筑本身提供的数据来确认当时的历史。”

青林又笑:“难不成你要现场就给学生讲课?”

学生们都笑得一哄,龙忠勇也只好笑了起来。

28. 一个家族的故事

下午,朋友为他们找到一户人家。据说这家的老爹年轻时,曾是大水井庄园的家丁,就在附近的山脚下居住。他们一行听得这层关系,便立即有了拜访的兴趣。尤其龙忠勇,他不停地说,这种知情者的口述,最是重要。

老爹姓向,他有点太老了。往事在他那里不是回忆,而是一种自顾自的絮叨。对于来客,他有几分高兴。
拿出自己的长烟杆,一定让客人吸几口。青林看到长长的烟杆为竹子所做,时间久远,已变得乌亮。烟孔尾部尖而向上微翘,金属包皮,上雕鱼鳞纹,精致富贵。而烟嘴处则镶着浅绿色玉,玉色不因时久而黯淡,它仍然透着温润的光亮。向老爹说,这烟杆就是当年分浮财时,他向工作队长讨来的。不是尊贵的客人来家里,他也舍不得拿出来吸用。他说,这个东西,现在怕是要值一千块钱了。

龙忠勇说:“如果是当年地主家的东西,恐怕得上万。”

向老爹忙向儿子说:“听听,老师说了,这是个金贵的家伙,以后要收藏好。”

向老爹的方言浓重,讲述的过程有些颠三倒四。龙忠勇是贵州人,熟悉这种西南官话的语调,很容易听懂。青林在武汉长大,大体也能听明白。苦了龙忠勇的三个研究生。这三个年轻人,一为山东人,一为辽宁人,还有一个来自福建。龙忠勇这个当老师的,几乎成了他们的翻译。于是讲述的时间便拉得特别长。
向老爹说,要说李家的事,这一开说就得有三百年。姓李的两弟兄,从湖南进川。这里以前是川东哦,归奉节管。早先这两兄弟帮一个姓黄的地主干活。哥哥又能干又精明,慢慢成为管账先生,自己也搭着做些小生意。日子久了,他们的生意已经大过了自己的东家,于是自己就成了东家。这个庄园最早的老屋,就是黄家的老宅子。两兄弟赚到钱哕,就教自家娃儿读书。读完书就做官,以前就是这样。做了官,就更来钱,家业越发大哕。家大口就阔,怎么讲呢?有钱人娶几房呀,婆娘多娃儿多,都是成群成堆的。族人一开会,呼啦啦的,拖家带口,百多人。家族一兴旺,房子就不够住哕。不过有钱啥子都不怕,盖新的就是。一代代盖下来,房子连成了片,就成了庄园。李家也成了川东大户,方圆几多里,都是他家的田。
为啥子叫大水井?当年人穷土匪多,川东年年闹匪。只要土匪路过,看见哪家有钱就打哪家的秋风。但是我们老东家从来不怕匪。祠堂你们看过了吧?墙厚吧?位置高吧?一百零八个枪眼,派一百零八条好汉守起,一个人守一个枪眼,哪个土匪打不死?土匪来过几回,晓得惹不起。过后有一回,一个姓贺的人带了军队来打我们,那是民国时候了。那时节我还小,我爸爸是枪手。听他说的,围了几天,打不下来。但是,祠堂的水没得了,族长就是我们老东家,叫李盖五,他只好单身匹马出去谈判。送了那个姓贺的老总不少银两,姓贺的也晓事,拿钱走人。他们一走,族长就决定挖水井。只要有水,再来多大队伍,他都不怕。墙上的字看见不?大水井三个字,就是老东家李盖五写的。字很大,写得真是威风。

但他不晓得,解放了,他家的墙修得多高多厚也没得用。李家一族,大大小小一群地主,都被斗惨了。你们去的那个庄园是老爷子李亮清家的。他家老大,两口子都被枪毙了。老三自己跳了楼。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我是他家的佃户,是穷人。但我不是积极分子。李家人对我们不错,我妈不准我去闹。不过烧他们家地契我参加了。因为我妈说,地契烧得好。我们以后种田就是为自家种了。

我们老东家李盖五脑袋很灵光,清匪反霸的时候他是积极分子,听讲他后来还在万县当土改队长。他以为能躲过这一劫,结果硬是被农会叫回来参加斗争。县里保他,规定不准吊打不准枪毙。农会听县里的,但是恨他的人也多,就把他一家子关在庄园不准出来。不打你也不毙你,可是不给你吃的。这一条,县里没有规定。他们没得粮食吃,硬是活活饿死了,连两个娃娃都一起饿死了。真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到现世来遭到报应。

向老爹时断时续讲完李家的故事时,天已经大黑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李家就这样完了。

然后就只听到他吸烟的声音。

青林满心怆然,觉得世道残酷竞至如此,想起庄园里巨大的“忍”字和“耐”字。岁月动荡,这两字哪里有半点用处?

三个学生唏嘘着,龙忠勇跟他们说:“很多人认为,改朝换代,稳固江山,这是个必然过程。只是,我们也可以自问一下,必须这样残酷吗?”

青林想,是呀,何必这么残酷。如果理智地来做这些事,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之前接触这类内容太少,对历史的进程几乎无知。这个家族的故事,带给他们的震惊甚至比这座庄园给他们的震惊来得更猛烈。

返回县城的路上,他们竟一路无语。仿佛每个人都在想事,又仿佛每个人的脑袋都空白了。

晚餐是在县城吃的。龙忠勇决定明天就搬到镇上住,他说:“南方的庄园,说南方可能太广大了,我指的是长江中上游的南方地带。这一带庄园规模大的不算多。尤其跟山西和江南相比,真是小巫。但在这里一些偏僻之地,甚至在隐秘的森林里,会突然冒出一些来路不明的大宅院,真是让人吓一大跳。而且这边庄园主的身份也经常让人感到疑惑,建筑材料的来路也有些怪异。每次在这样的南方游走,我都会有种神秘感。仿佛大宅和庄园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的难以言说。像今天我们看到的,恩施就够偏远了,利川则更偏远,而在更偏远的柏杨镇,竟有大水井这样规模的庄园,很难以思议。看到一柱抬九梁了吗?用得多么老练多么恰到好处。”

饭间,他们聊起的是这些。

一个学生说:“老师您是用神秘二字,来替代世道的无常吗?”

龙忠勇说:“世道确是无常,但神秘也千真万确。我曾经去过川东一座陈家庄园,规模之大,是大水井无法可比的。整个庄园找不到任何排水系统,但上百年来,无论多么大的雨水,庄园内从来没有积水。我见这些,心里的确有神秘之感。”

青林正想搭话,他的手机响了。这是老板刘小川的电话。

刘小川说他正陪着父亲在重庆探友,但突然有紧要事务,必须马上飞往美国。而他大哥夫妇还在欧洲旅游,三天后才能回来。他知道青林正在恩施州,问他能不能赶来重庆,帮他照顾一下父亲。他说:“老爷子出来一趟不容易,好不容易来了,不能什么事都没做就回去。本来也是想在当地找个人陪下老爷子,可老爷子点了你的将,问可不可以请你陪他。他喜欢你。我一想,你不是正在附近吗?不然你来下?”

青林告诉他,他确实正在利川。不知许家坪机场飞重庆的航班情况,如果赶回武汉,恐怕得两天时间。刘小川说:“哪用得着这么绕。利川过来更方便,我父亲本来就是去川东。我让司机明天送他到万州,你不妨一早开车过来,不到两百公里,半天就到了。我大哥夫妇两三天就过去,你可再返回利川。”
青林想了想说:“好吧。”

青林把自己的动向三言两语告诉龙忠勇。龙忠勇说:“你放心忙你的吧。我们在镇上总归也要待几天。制图这种细致活儿,你当老板多年,大概也不习惯做了。”

青林笑道:“我算个什么老板?你看,我老板一呼叫,作为打工仔,我分分钟就得到跟前哩。”

29. 在万州吃烤鱼

青林下午在万州国际大酒店的大堂里见到了刘晋源。

刘晋源原本发红的面庞,此刻红色显得更重,许是途中劳累之故,又或是因为兴奋。青林与他握手问好时,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力量。

刘晋源说:“青林,是我点你来陪我的。我跟小川说,你如果要找人陪我,我还要青林。小川孝敬我,说保证把你找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陪我这个老头,怎么说也是添麻烦,没误你的事吧?”

青林说:“没有没有。能陪刘伯伯,是我的荣幸哩。”

刘晋源说:“我听小川讲,你妈妈身体也不好?”

青林说:“反正就那样了。就像植物人吧,她很安静。我请了保姆照顾她。”

刘晋源说:“嗯,小川说你自小父亲去世,是母亲养大的,很不容易。你是得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青林脸色黯然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正是我的孝敬,害她生病。”

刘晋源说:“千万别这么想,你只要有孝敬之心,爹娘都是知道的。你妈虽然病得人事不知,但她心里一定有数。”

青林说:“嗯,希望如此。刘总说,您以前在这里打过仗?”

刘晋源说:“是呀,打的是恶仗,围剿土匪。那个激烈,邓小平当年都说了,是又一场淮海战役。这个我以后慢慢跟你讲。”

青林笑道:“是了,您一路也劳累,先歇一歇。一会儿我陪您吃饭。这里的烤鱼听说一流的。我请您吃。”

刘晋源说:“啊,你这一说,我胃都开始蠕动了。小川他妈妈,是巫溪人,烤鱼做得好.当年她把这一手教给我家保姆。我那保姆,也是本地人,聪明,心又细,做得比她更好。”

刘晋源说时,摇头闭眼,似在追忆烤鱼的味道。青林见了好笑,他也爱吃烤鱼,以前母亲经常做,做时还说,市场上的花椒真不如她以前用的好。

他有点想母亲了。他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如果醒过来了,一定让老妈多做几次烤鱼吃。

天微黑时,青林估计刘晋源也休息好了,便叫刘晋源外出吃饭。两人一起走出酒店,路边的各类餐馆多极。尽管三峡大坝刚刚淹掉小半个万州,哪里都有些乱哄哄的,但餐馆却没有半点萧条。

刘晋源感叹道:“世道真是变了,以前哪有这样多的餐馆?这路名我知道,可街景我是一点熟悉感都没有了。”

青林说:“现在城市都是十年一大变,五年一小变,您离开这里多少年了?”

刘晋源说:“四十年了。”

青林笑道:“这都大变了四回,小变八回了。”

刘晋源说:“变得这么勤,难不成是大小便?”

青林大笑,说:“刘伯伯,您这幽默很黑呀。”

刘晋源自己也笑了起来。他严肃正经了一辈子,退休后,人闲无事,连性格都在慢慢变化。他想,难道是因这世界不要我了,我自暴自弃了起来?

走过一个路口,刘晋源驻足看了看,指着前面一栋楼说:“这里以前是军分区医院。小川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唉,他都五十出头了,你说我们怎么能不老?”

青林说:“刘总原来在这里出生的呀,刘伯伯您可以去怀怀旧,我搭着去探秘,回公司就有炫耀的资本了。”

刘晋源说:“一个光屁股娃儿,有什么秘可以探的?还不是医生抓着两只脚丫,啪啪地拍他屁股。”

他这一说,青林笑了起来。刘晋源也笑开了。他的笑声很大,引起一些路人侧目。

青林看到一家专做烤鱼的小店,先快步进门看了一圈,出来跟刘晋源说:“这家挺干净,您觉得怎么样?”

刘晋源说:“你说这话,像小川他妈妈。她这辈子,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要干净。”

青林笑道:“我妈和我老婆也都是这样。”

刘晋源亦笑,说:“天下女人都一个样。你烦是烦她们嘴碎,但没她们,你日子怎么都过不好。”

青林说:“是啊。您的体会应该比我更深刻。”

烤鱼店并不大,满屋麻辣香味,老板一口地道的万州话,嗓音尖细。他随意而亲切地招呼道:“两位老板请窗边坐起。老人家坐这位置宽敞,放腿舒服,还能看街景。”

青林和刘晋源坐在老板所指位置上。刘晋源感叹道:“哪儿都变了,但这里的气味还让人亲切熟悉,万县人还像以前那样热情周到。”

青林说:“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刘晋源说:“有将近十个年头吧。那些年,是我人生中最舒服的日子。刚刚建立新中国,仗打完了,土匪也灭了,社会安定和平,工资也足够花。家里养着三个娃娃,两男一女,个个活泼健康,加上老婆和保姆,一家子六口。我最大的战斗,就是跟两个淘神的男娃娃斗,尤其小川。这种小日子,就是以前我们上战场时最大的心愿呀。刚到部队,班长就是这样说的,共产主义是什么?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呀。没一个人不这样想。”

青林笑了起来:“这个就是你们当年的理想?蛮有意思哦。”

刘晋源也笑了起来,说:“是真的,好像当年的动力,就是回家过好日子。你真以为是为了解放全人类?城里的知识分子可能想到这个了。但我们更多的是农民呀,出了村子,直接上前线。参加革命,就是想过好日子,不受地主的气。我去当兵时,跟我爹娘说,打走日本人,回家过好日子。后来又说,打垮国民党,回家过好日子。再后来说,消灭土匪,回家过好日子。一直到朝鲜,还是说,赶走美国佬,回家过好日子。结果,好日子过上了,爹走了,娘没了,二老不在了,连家都不想回了。”

青林被刘晋源这番话说得笑倒了。

刘晋源说:“你们年轻人听了好笑吧?川东剿匪,我们来的是主力部队。剿匪一结束,我就去了朝鲜。一年后负伤回国,家在这里,工作安排也在这里,组织上没让咱回老家工作,咱也只能留在这里呀。我直到五十年代末才调到武汉。”

青林说:“时间真挺长,难怪您对这里有感情。可是几个小蟊贼,还需要动用主力部队?”

刘晋源说:“嘿,你真是小瞧这儿了。你看这周围,一层一层的山。土匪在这山里盘踞上百年,真不是那么好打的。以前打日本人和国民党,都是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我们想怎么打他们就怎么打。打土匪的时候,倒过来了。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他们熟悉地形,又跟残留的国民党军队合流,再加上当地富人养的民团。那个仗,是真难打呀。开始没经验,我们吃了不少亏。”

青林听得来劲了,说:“那你们是怎么打的呢?”

刘晋源说:“老办法,发动群众。告诉老百姓,把你们当土匪的亲戚朋友老乡,都劝回来,我们不追究。我们来的是正规军,几百万国民党军队都打垮了,难道还打不下他们这点小蟊贼?把土匪消灭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老百姓一想,对呀。人同此心,谁不想过好日子?新中国刚成立,民心所向共产党。所以.土匪虽然猖獗,但挡不住到处都有人跟我们通风报信,还有人熟悉他们,告诉我们怎么打他们。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果我们是强龙,他们就是地头蛇。但我们硬是只用了几个月,就把地头蛇全部消灭干净。从清朝开始,川东土匪年年扰民。你再看看,后来中国哪里还有土匪?五十多年绝了匪迹,百姓从此过上太平生活,谁带给他们的?老百姓心里清楚得很。”

青林肃然起敬了。他说:“您要喝点酒吗?我想给您敬酒了。没有您这一代人的努力,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刘晋源高兴了。平常这些话,他也爱说,可完全没有人听。现在青林不光听进去了,并且还接受了他的想法,这个太难得了。刘晋源说:“血压高,医生不让喝。有你这番心意,我当喝过酒了。现在年轻人不懂得我们当年怎么走过来的。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我的好些战友枪林弹雨几十年都没死,却死在了这里。共和国都成立了,一天福没有享着,人突然就没了。跟日本人打时,人人都准备殉国,所以,那时候身边战友一个一个死,都没觉得怎么伤心。因为他们是抗日英雄,值了。可是,在这儿,有时候就是被冷枪打死的,有的是半路遭伏击死的,还有被土匪抓去折磨死的。我在这里的眼泪比抗日时都流得多。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已经走到好日子的门边了,一只脚都踏进了门,人却没进去。就觉得这样的死真是太让人疼了。所以,我特别恨土匪,抓着他们,恨不得一个个都毙掉。”

青林浑身一凛,说:“您打死过人吗?”

刘晋源自豪道:“当然!大仗就不说了。光是这里,就打死过不少。有个土匪团袭击我们一个征粮小组,打死了我们好几个人。小川妈妈在那次袭击中,险些没命。逮着那群土匪后,我亲手毙了土匪头目。小川妈妈从山洼里被送到战地医院时,得幸前去援救的部队中,有一个战士懂医术,临时抢救得力,不然小川就根本没有出世的命。说来也巧,这个战士,正是我从北方深山老林里带出来参加革命的。所以这里的老人说,这叫福报。”

青林对当年川东剿匪,一无所知。至于过往的战争,也更多是通过电影电视和书本才略知一二。现在亲耳听刘晋源讲述,给他的感受相当不同。老人家语言中的愤慨、感叹、悲伤这类感情,只有坐在近旁亲耳聆听,才会被真切触动。青林努力通过脑子去还原他的战场和他的战友情意,但还是觉得很难想象。甚至于他的感情,他也很难体会。所有陌生的这一切,他只能当作传奇去倾听。

他们且吃鱼且闲聊。这期间刘小川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听说他们在路边小店里吃烤鱼、聊剿匪,便在电话里大笑,说:“我就知道青林比我自己招呼老爸还要靠谱。因为他比我有耐心听老爸讲这些话。”
刘晋源不悦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有耐心呢?”

刘小川仍然在电话里大笑,说:“老爸呀,从我懂事到现在,我已经听你那些故事听了几十年了,哪能没有审美疲劳呢?”

刘小川的声音很大,隔着小桌子的青林听到也笑了起来。

这次来万州,刘晋源要去看望一个叫李东水的人。这是个当地人,比他的年龄大几岁。刘晋源说这位老李曾是他的房东,年轻时当过袍哥,人们叫他李三哥。解放前夕,被地下党争取了过来,成了川东游击队的交通员。剿匪时,刘晋源就住在他家。因他熟悉这一带土匪的路数,给他出了很多主意。本来工作队一个姓韩的队长要介绍他人党,没想到就在那天,韩队长在半道被土匪的冷枪打死了。剿匪结束后,他跟李东水就失去了联络。最近,老李的孙子通过网络找到了他。要请他证明,他爷爷当年剿匪有过功劳,说这是他爷爷一辈子唯一的愿望。这时候,刘晋源才知道,因为有过当土匪的历史,他从土改到“文革”,吃了不少苦头。他立即答应了他们,并亲手写了证明文字。听说县里已经开始接受他们的材料,但进展得很慢。
刘晋源说:“这个忙我一定要帮。我们都老了,阎王殿的小鬼成天在我门口晃荡,我都能看到他们在跟我打招呼。我说,你们已经放过我好几回了,这次就再等一阵子,你们那个阎王殿也不多我一个,我办点正事就跟你们走。你想想,我如果不帮他,他这一生就都冤过去了。正经说,他该过了九十岁。一辈子受冤屈,还能活到这岁数,必定是有执念没放下。小川说我行的是个大善,所以他要专程陪我过来。如果不是公司遇到紧急的事,他一定不会离开的。”

青林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人老了,一切名利都淡了,并且也无甚意义。或许此时,只有情意,比别的都紧要了。

30. 青林瞬间被改变了心情

青林按头天晚上的约定,早起到餐厅与刘晋源会合时,刘晋源居然已经出了一趟门。大清早,他让司机载着他绕了一圈,还去了太白岩。刘晋源说:“修三峡水库,半个万县城都被淹到水底下了,得幸太白岩还是老样子。”

青林说:“什么太白岩?”

刘晋源说:“原先叫西岩,结果李白来了,在那里又是喝酒又是下棋的,以后人们就把西岩改名为太白岩。”

青林说:“啊,是这样呀,还是文人厉害。”

刘晋源说:“我们剿匪,死了那么多战士,保了一方平安,却没有人把哪座山头叫了英雄山。文人写几首诗,比我们英雄还要流芳千古。”

青林笑了起来,说:“您不用计较这个。文人走到哪,写到哪,图的就是个出名。你们就不同了,你们根本不在乎出名不出名,甚至也不图利,所以你们才是英雄,那些文人就不是。”

刘晋源伸出了大拇指,说:“你这个解得好,比我家小川强。小川说:‘这是文化,文化才能流芳百世,您不服也得服!’他这样讲,我还真不服。可你说的这个,我服。这个说得对头,我们英雄跟文人图的东西不一样。我们真心为人民服务,有名没名都不计较。”

青林说:“您到底是老英雄,思想境界高。现在人可不这么想。现在不少当官的人,也不会这么想。”

刘晋源叹道:“社会变了。所以我们老了。”

早餐后,他们即到一个叫白马坡的地方。刘晋源说,他有几个战友在那里死的,墓也建在那里,他要去祭拜一下。司机老早问好了路,但他们绕了半天,依然没找到。问当地人,说白马坡早就没了。修公路连坡都炸没了。但是,几个老乡都说,烈士墓是一定不会炸的。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人是恩人。以前年年都有老乡和学生去祭拜。修路之前,就迁移了,不过迁到哪里去就不知道了。不管迁到哪里,祭拜他们的人一定不会少。

刘晋源有些难过,还想再找人询问。青林说:“时间有点紧张了。您听到那些老乡说的话吗?老百姓心里有数,他们是恩人,年年都有老乡和学生去祭拜。他们都活在大家心里哩。”

刘晋源真心觉得青林讲话就是让他舒服。就算跟他的观点不一致,讲出的话却句句在理,能让他接受。

他不再作声,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只是朝着四周的大山,默默地鞠了一躬,说:“老韩,小戴,各位战友,我这是最后一次代你们向白马坡表示感谢。感谢它当年收留了你们,让你们安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山里的道路,路又平又宽,乡亲们进进出出很方便。这不正是我们当年的愿望吗?我就算找不到你们,也知道你们会喜欢这个变化。过不多久,我们就会见面。你们说,胜利了,我们几个要找个山头像李白那样喝酒下棋。我都还记得,我来时,会带两瓶泸州老窖过来。”

青林突然觉得泪水涌进了自己的眼眶。

他甚至有一种不知所措感。

对于刘晋源这样的老军人,青林一向无感,谈不上钦佩,也说不上厌烦。只拿他们当老人家对待,即便是刘晋源,他处处表现的尊敬,也是因为他是老板的父亲。他的客气远多于真情。见多了这世道的虚伪和假装,业已有了诸事不过心的习惯。而这一刻,突然见识了这样的一种真,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情和真诚,青林觉得自己瞬间被改变了心情。

这个老人家让他在心里升腾出一种崇高感。他想,我是不是应该真正地去了解一下他这样的人呢?

31. 尘埃就是尘埃

抵达响水镇时,已是中午。从响水镇到李东水老人的家里,还有一段山路。本来,青林希望从军分区要辆车,把老人接到酒店。又或者,他们在镇上找一家饭店,接老人过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这些都被刘晋源拒绝了。他不愿意找军分区的理由是,他已退休多年,有儿有女,还找部队做什么?又说,李东水比他年龄大,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身体一定也不好,本来也应该他亲自登门看望。青林和司机都拗不过他,只好依从。

李东水的孙子赶到镇上来引路。他说爷爷已经走不动路了,父亲腰腿都有伤,也走不了这么远。他在重庆打工,特意请假赶了回来。正是他在网吧通过网友找到的刘晋源。李东水已经四代同堂,即使前来引路的是孙子,年龄也跟青林相近。

隔了百米路,车便开不进去了。刘晋源下车步行,土路虽窄,倒也平坦。刘晋源走了几步便说:“脚落在这种泥土路上,真舒服呀。”

青林笑道:“您这是在怀旧哩,我从小走的是大马路,找不到感觉。”

刘晋源说:“这个,你跟我家小川一样,不懂得土路养脚。”

李东水的家是栋红砖的房子,被山脚边成片的绿树衬托,显得很是醒目。远远地,能看到一个赢弱无力的老人正倚门伫望。

李东水的孙子指着老人说:“那就是我爷爷,从早上起他就不停地站在门口等您。”

刘晋源不觉加快了步子。走到近前,他几乎是小跑了。青林护着他,生怕他有闪失。两个老头见面没说一句话,就拥抱到了一起。李东水发出了呜呜的哭声。他的声音浑浊不堪,话说得呜呜咽咽:“刘政委,想不到你能来看我。想不到啊。”

刘晋源亦有些哽咽,说:“老哥,我也想不到还能见着面呀。你可真是大变样了,当年的李三哥多么了得!”

李东水说:“太老哕。刘政委气势倒是跟以前一样呀。”

刘晋源说:“也老哕也老哕!”

李家堂屋里坐了不少人,老少都有,一个个都抹起了眼泪。青林和李东水的孙子,分别扶着两个老人家坐在了两张旧藤椅上。李东水的孙子一一介绍了客人,村支书也在座。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端了茶上前,说:“刘政委,我是毛仔,当年我十四岁,您还教我识过字。”

刘晋源怔了一下,仿佛想起,说:“啊,毛仔呀。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你都这么大了?打马口洞就是你爸让你来找我的,是吧?”

叫毛仔的老人说:“对头。那一仗我们赢惨哕,一根毛都没有伤着,就把全洞的几百个土匪逮住了。”

刘晋源说:“这都是你爸的主意高呀!”

李东水的孙子指着毛仔说:“刘政委,这是我爸爸。他也快七十了。”

刘晋源说:“你那时候腿子跑得快呀,还给我们送过信,一夜晚翻几座山。你现在怎么了?”

毛仔说:“以前路不好,坐拖拉机,翻车摔坏了。”

青林担心他们拉起家常没个完,便对村支书说:“李大爷的事办完了吗?刘政委写了证明,这回又亲自登门探望,这个就没问题了吧?”

村支书忙说:“没问题了没问题了。刘政委在我们川东剿匪名声很大,有他老人家的亲自证明,一点问题都没有。区里除了平反,还要做奖证。领导说,要给李三爹每个月发津贴。但是发多少,我们还不晓得。李三爹啥子罪都没得了,是我们有罪。”

李东水说:“跟你们不相干。你们年龄也小,啥子都不晓得。那时候,啷个说都说不清楚。唉,不说了。”
刘晋源说:“当年怎么没来找我?我就在万县呀。”

毛仔说:“去过。说您抗美援朝没回。后来又去,说您受了重伤,不能见人。后来就找不到了。门也进不去,没有人能证明我爸。以前路不好,走出山一趟好难。再后来,我腿坏了,我爸就说算了。”

刘晋源长叹一口气,说:“我根本没想到你爸会有这些磨难。完全没有想到。东水是这里有名的李三哥,又是我党的地下交通员,当年我就知道。因为他可靠,所以剿匪的时候,我们住在他家里。他不但不是土匪,甚至是剿匪英雄。没有他的帮助,我们在这里剿匪也没这么顺利。我们能轻易拿下马口洞,能擒拿洞里几百土匪,就是李三哥告诉我的办法。这场仗是我指挥打的,我就是证明人。还有毛仔,当年也半夜翻了几座山,给我们送信,让我们的一支征粮队避免了袭击。你们知道吗?那一个口信就是救几条人命啊。你们村里以后要好好照顾两位英雄老人,不能让他们再受半点委屈。”

几个村干部忙点头称是。

李东水再次呜咽起来,说:“刘政委,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也算值得了。这世上,只要有你一个人认为我是英雄,我就没有白活。”

他的儿孙们也都再次抹起了眼泪。

青林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他走出了屋子。沿着小路出去,外面是山,山后面还是山。人在其间,渺小得只如尘埃。掐指算起来,李东水被冤屈的时间,有五十年之久。他的儿孙亦都因他而受影响,在人下做人,失去人生无数机会。而现在,只需要一番安慰和“英雄”二字的肯定,一切天大委屈都作烟云散去。

司机在一边踱步,青林走过去,找他讨了一支烟。司机问老头们谈得怎么样。青林描述了一下情况,发了一通感慨。司机说:“他不就是个老百姓吗?那你能让他怎么样?打官司?巨额赔偿?讨回五十年时间,重新再活一回?都不能呀。”

青林笑了,说:“是不能。”

笑完想想也是无奈。是啊,尘埃就是尘埃,该不该忘记的事,都只能选择忘记。

32. 且忍庐?

李家这天开了大餐。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附近德高望重的村民也来了不少。这是天大的喜事。青林也被请到了上桌。他默默地吃饭,在熙熙攘攘中听他们闲聊。其中有三五个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一提起当年川东剿匪,他们都能讲出许多故事,而刘晋源经常就是这故事中的主人公,这让刘晋源非常兴奋。他破天荒地喝了几口酒。

青林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让他继续,以极其坚决的方式,制止对方一而再地敬酒。青林说:“这是老板交给我的任务,不然我会丢工作的。”

乡亲们虽然觉得丢工作这事重大,但还是再三请求,说是难得与老英雄一起喝口酒。刘晋源听不得人家称他英雄,一听就来劲,一定要再喝一口。整个院子里五张桌子几十个人,即便一口,量也太大。青林急中只好拿出城里人的暗招:将刘晋源的白酒悄悄地换成了矿泉水。刘晋源喝多了,竞浑然不觉已被调包。

喝酒间,刘晋源突然说:“我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胡凌云后来怎么没听人说了呢?当年他一喝酒就倒,年轻人都好整他。”

一桌人都怔住了,很茫然地相互望望。

还是毛仔开了腔。毛仔说:“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重庆回来的大学生吧?帮你写材料的那个?在我家住过好几天,他跟我睡一张床,还送了我识字课本。”

刘晋源说:“对对对,他说他爹以前留过洋,喜欢字画,家里好多书。我还说以后我带个爱读书的人去他家看看。可是我从朝鲜回来就再没见过他。工作一忙,也没有想起他来。今天到这里,一喝酒,倒是啥都记起来了。他的文笔好呀,我说他将来可以当作家的。大家又拿他逗乐子,非要他练酒量,说以后要和他一起找个山头喝酒下棋,完后,这山头就叫凌云峰。比太白岩叫起来还响亮。”

毛仔蓦然冒了一句:“他早死了。’

刘晋源吃惊道:“怎么死的?他还年轻呀。”

毛仔说:“剿匪完后,他留在县里当干部。土改时,他家被划了地主,出了事。他妹妹托人带口信给他,叫他赶紧回家把爹妈接到城里。听说他连夜往家赶,结果走到半道,被人打死了。”

刘晋源硬惊了,他说:“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老头说:“噢,我听讲过这个事。那个娃儿恐怕是胡水荡胡地主家的老大。一个工作队的同志回重庆过年,走到这里落雪了,车不好走,就在我屋里歇了两天。他的包里啥子都没有,就装了一堆书。我奇怪,说从山里出来,怎么会买到这么多书。结果他说,是胡水荡胡地主家里的。胡地主喜欢藏书,屋里头几间房都是书,村里人光是烧书,就烧了好几天。灰太多,农民拿去肥田了。他是个读书人,心里舍不得,就偷了一些出来。给我看,说上面盖的印,是个怪名字,叫啥子且忍庐。”

青林心里突然咚了一下。

“且忍庐”这名字他不陌生,在哪里听说过呢?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但心却忽地乱了,额头上沁出许多汗。他想这三个字跟我有什么关系?是触到了我的什么?怎么听到这名字,心就跳得这么厉害呢?

青林忙问:“什么庐?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庐?”

那老头说:“几十年了。当时我也不懂,特意问他,这是啥子炉?烧火的?工作同志说,胡家的老辈子人有文化,主张遇事要暂且忍让,就叫且忍庐。不是烧火的炉子。是胡家大屋的门牌子。”

他还想问个明白,可是满桌人的话题又扯到了别处。

他们离开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青林觉出了刘晋源的累,把靠垫给他当枕头,让他在后排躺下。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将近十点。

安排刘晋源歇下后,青林便给刘小川打了个电话,大致说了下今天的情况。也说了用矿泉水替换白酒的事。刘小川说,你以为老爷子不知道?他喝了几十年的酒,心里清白得很。估计,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能再喝,所以没有揭穿你。换了年轻时,有人换他的酒,他会骂娘的。

青林说:“我宁愿他事后骂,也不能让他有事。我紧张得要死。”

刘小川说:“你做得对。如果他私下认同你换酒,说明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可是又磨不开面子。他就是这种人。明天你就让他在酒店歇息,哪儿都不要去,他的一些老下级要来看望他,就让他们到酒店。招待费记在他的房间号上,由司机结账时一并买单。”

说罢又说他大哥刘小安已经在回国的路上,在武汉倒个时差,后天就可以赶到万州。青林觉得这样的安排对老人家更合适。就说放心吧,我会料理。

之后,青林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简要说了一天的事。老婆懒得听,只是希望他早点回家,说是怀念前几天那样的日子。青林便笑,说如果成天那样,你男人就废了。之后又给冬红打电话,问问母亲的情况。冬红的回复跟过去没有任何两样,说母亲依然每天人事不知,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青林意料之中的事。

奔波了一天,青林自己也颇是困乏。冲完澡他躺倒在床,昏昏欲睡之间,且忍庐三个字又蹦了出来,同时蹦出来的还有大水井屏风墙上那个巨大的“忍”字和那个“耐”字。这些字中包含着多少生存哲学和无可奈何呢?

半夜里,青林忽然梦见母亲。母亲指着大门说,这大门跟且忍庐不一样。他豁然而醒。

难道?青林想,我没有听错吧?当初母亲说的是这几个字吗?还有一个什么堂?

青林再也睡不着了,母亲发病前的种种怪异,又历历在目。关于大门,关于谢朓的诗,关于鬼谷子下山的花瓶,还有说她的父亲喜欢画画,以及紫色的绸缎被面等等。

她下意识表达出来的这些零碎的词语,背后会有些什么呢?对了,母亲很害怕,害怕有人来分浮财,难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巧的是,真的有座房子叫且忍庐。最重要的是,母亲说话,口音似乎跟本地方言很接近。

青林煎熬般地等到天亮。

刘晋源没有按约定准时到餐厅来,青林有些担心,忙去到他的房间。在门口,遇到司机。司机说:“老爷子怕是昨天累着了,今天也不早起出门遛街,也不想起来。我把早点送到了屋里。跟他老人家说,让他安心歇着。我去给要来拜访的老下级打下电话,请他们下午来。”

青林说:“也是呀。昨天连我都累得够呛哩。我们俩也歇歇。对了,你有那个李东水孙子的电话吗?”
司机说:“有啊。你找他?”

青林说:“我想问点事。”

青林打通电话时,李东水的孙子正在返回重庆的路上。他说他也不清楚,小时候也没听人讲过。但他可以帮忙去问问。青林忙拜托半天。半个多小时后,李东水的孙子回复电话,说村里那位提到且忍庐的老头也不太清楚。都是风来雨去听路过人说的。而胡水荡早在五十年代修水库时,就淹没了。整个村子的人都不知去向。

这样的信息,令青林满心怅然。

33. 矫枉必须过正

整个下午,先后有三批客人前来看望刘晋源。后两批撞到了一起,一看都相识,就一起聊。青林一直在场陪坐,他帮着迎送和倒水。都是老人,多在忆旧。慢慢地,他也听出了一些头绪,偶尔也插一两句话询问。

有一个老人家,姓马,曾经是刘晋源的下级,后来转业到地方,成为领导,可是反右运动中又被打了下去。见到刘晋源,他两泪盈眶,连连说:“老首长,如果当初听你的,留在部队里,我就不会这么惨呀。”

刘晋源说:“哎呀呀,我当初不是骂你重色轻友嘛。为一个女学生,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了。结果呢?你倒了霉,女学生也不跟你,还不是你原配陪了你一辈子?”

马老头讪讪道:“我见你找的是女学生,老吴也找的女学生,心里不也想跟你们一样?”

刘晋源说:“我们俩是老家都没娶呀。你呢?娃都跟你生了俩,你还又另找人。你这是活该。”

马老头便发出一股哭腔道:“的确是活该呀,我是自找的。”

刘晋源说:“好在你也改正了,级别也恢复了,就别计较了。跟那些死在土匪手上的人比,你还活着。就算跟老吴比,你也算够幸运了呀。”

马老头说:“这样想想,倒也是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刘晋源说:“我就劝你不要比啦。我比你官大又怎样?现在还不跟你一样当老百姓?比比谁活得长吧。”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开了。

回忆旧人旧事是聊天的主要内容。他们嘴上提到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死去。于是他们便不时地处在感叹和唏嘘之中。

老头儿们叙旧闲聊间,青林接到龙忠勇的电话,说他们再有一天,图就绘制完了,问他还回不回。这次收获出乎意料。如果青林能返回柏杨坝,大概是什么时间,他好做下一步安排。因为学校有个文学博士老家是川东的,跟他的一个研究生发短信,说他老家那边有座大宅非常有特色,几十年几乎没有被破坏。并非官方特意保护,而是因为那宅子阴气森森,被当地人认为是鬼宅,人们都不敢进去,那学生管它叫“幽灵庄园”。再加上位于偏远山间,政府也没有人管,一直荒在那里。据说那宅子的雕楼跟开平雕楼不一样,非常有川东特色。如果有车,距离也不算远,不需一天即可到。几个学生都是文学青年,一听幽灵两个字,就想去看看。他也觉得已经到了这里,路途不远的话,不妨跑一趟。这就需要借助青林的车了。

青林也被“幽灵”二字吊起了胃口,他马上表示,他能赶回来。具体回来时间,晚上给回话。放了电话,青林想,趁此机会,或许可以找找且忍庐的知情人。

晚间的饭,就安排在了酒店。青林跟那些老人家都讲好了,尽管大家希望尽地主之谊,但老板已经做了交代,必须由老板买单,这是他的任务,不然老板会怪罪他。这样一说,老人家们也就不扯了。

刘晋源说:“你们专程来这里看我,几个饭钱,难道你们还要跟我扯吗?当年没有你们跟我出生入死地革命,我也活不到今天是不是?”说罢又说,“其实我也是花儿子的钱,让他尽点孝心。小川,你们也都认得。你们哪家没有被他摔坏东西或是砸烂玻璃?也算他欠了这些年的债,这回一并赔了。”

这番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青林也笑了,说:“原来老板当年劣迹斑斑啊。”

刘晋源说:“小川六七岁时,就是孩子王,淘气得每个人都想揍他。”

老人们便纷然说,应了一句老话,越是淘气,越是出息呀。

刘晋源叹口气道:“可不是,他妈妈以前宠他,说家里将来他会最有出息。他妈的眼光比我好。”
一个老人说:“彭姐当年不容易呀。剿匪时,刘政委天天在外面回不了家。小安才两三岁,扔在老乡家。她忙着征粮,这里办识字班,那里办夜校,给大家讲新中国。老乡们特别喜欢听,好多土匪都是她教育过来的。”

又一个老人说:“当年安坪那边土匪暴动,杀了我们不少人。他们准备第二次暴动时,我和彭姐正好在那边征粮。得亏李盖五向王部长报了信,大部队提前赶到齐岳山把土匪一网打尽。那时我刚工作不久,吓得够呛。硬是靠彭姐一路给我们鼓劲啊。”

青林突然听到李盖五的名字,忙问:“是大水井的李盖五吗?”

刘晋源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他?”

青林便将自己和龙忠勇一行专程去利川考察南方民间大宅一事说了一下,然后就说到大水井的情况,并把他们听到的关于李家的事也说了一些。几个老人听得很专心,间或还提了几句问。青林说:“我前两天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李氏家族的庄园现在还保存着,只是没有后人了。听说李盖五后来死得非常惨。我奇怪,既然他是自己人,怎么还不放过他呢?”

几个老人都不作声了。

刘晋源沉默片刻方说:“川东土改我没有参加,但过程也都知道。我也听说做过火了,死了好多不该死的人。有一些,我都认识。在我们剿匪时,都给我们帮过忙。还有个陆子樵,也是不该死的。当年他们都拥护共产党,支持新政府。”

马老头说:“是啊,陆子樵和李盖五都是有过功的。征粮时,李盖五还到处演讲,让大家把粮食给国家。陆子樵也是把他家粮仓的粮贡献出一大半。我们当时觉得组织上应该保护他们。但是没想到他们还是死了。陆子樵虽然是自杀的,但那更惨呀。”

青林说:“那为什么你们能够容忍下面乱搞呢?”

老人们便都长叹。

马老头说:“基层农民激情万丈,一下子失控了。工作组也都发了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结果跟着农民走,都失控了。”

又一老人说:“其实川东以前大户还是很多的,如果土改没有过头,恐怕现在不会这么穷。”

刘晋源不以为然,他说:“矫枉必须过正。不然我们怎么能镇得住他们?那时候情况多复杂呀!”

青林说:“我还是不理解。那时候你们是不是觉得凡是地主都应该斗?地主真的都那么坏吗?”

马老头说:“不是我们,是当地村民。我们的问题是没有制止。以现在的眼光看,你们当然会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是当年的社会状况又险恶又混乱。我们来川东前,这里几乎所有县城都被土匪攻占过。江山是我们的,但我们却成了守方,他们成了攻方。杀了我们多少人?谁在支持他们?再说了,打仗我们打过多少年,可谁也没干过土改。也不懂法治,当然也没人跟你说过,万事应该法治。大家开会,说这个人该杀,就杀了。或者是,土改组长听到反映,说某人很坏,该杀,也就决定杀了。基层的执政者,自己也不懂什么,政策水平很低,光想着要为穷人说话办事,并没有多想想,穷人这样做对不对。”

刘晋源亦说:“这事也不能演习一遍再开始做。当年并没有人出来分析,穷人为什么会穷,穷人中有没有地痞流氓。更没人说,哪些富人是好富人,哪些是坏富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现学。而且打完仗剿完匪,杀心还没有褪尽,就觉得镇压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不像现在,你说村里开会集体商量去杀个谁,哪有那么容易?因为社会已经进步了。可那时,谁都不懂呀。所以,一下子就过了头。一旦过头,根本就刹不住车,都成了一笔糊涂账。等到上级下命令不准乱杀时,已经杀了不少。你也看到那些大宅子了吧?富人有多富,你已经知道了。可是你并不知道穷人有多穷。没饭吃没衣穿的人,多的是!只要是穷人,不管活在哪个社会,你让他去把富人的财富变成自家的,把地主的土地变成自己的,只要允许,哪个不会积极去干?天下人心是一样的。”

几个老头连连点头称是,说那时候,手段不严厉,根本不可能管得住那些个富人。他们有钱有枪有民团,拉出去就是一支队伍。何况还有潜伏的国民党人在暗中串联。就算剿匪结束了,暗藏的破坏者依然多的是。亏得土改,把他们的主要拉拢和支持的对象全部摧毁,而且也把他们震慑住了。社会稳定的代价很惨重,但重要的是稳定了。川东什么时候少过土匪?剿匪结束后,本还有些零散的和心不死的。有的人准备等正规军一撤,再进山扎伙。可是土改完后,全没了。不是人死了,就是被管制死了。从此以后的五十多年里,老百姓才过上没有匪患的生活。

青林听他们闲扯,不再插嘴。

他沉默着,觉得他们谈的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青林是学建筑的,考虑的角度永远是人。人怎样方便,人怎样舒适,人怎样保持独立,人怎样拥有私密,人怎样获得自由,人怎样产生自在,人在怎样的综合环境中感受美好,人有了优质的居房还会有什么追求,人在自住房和外空间的交接点之所处。他从未想过诸如江山的问题。这个又宏大又遥远的东西,于他来说是虚幻的,也是他无力体会到的。由此,他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们。

刘晋源似乎察觉得到青林所想,他望着他说:“你们和平时期长大的人,无法理解我们的心情,因为你们没有打过江山。你们现在的日子,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那时候我们出了门,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青林点点头,说:“您说得对,我们体会不到。但是……”

他刚“但是”完,就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因为有时候的用心沟通,实际是造成更大的障碍。

青林随即改口道:“酒店的菜真不错,川菜真是怎么做都好吃呀。”

说完暗想,这才是“今天的天气哈哈哈”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