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4日星期三

“什么是极权主义?”——我的朝鲜导游这么问我

造访朝鲜,是为了一窥这个即将面临剧烈变动,未来或将不复存在的东北亚共产主义国家。
说共产主义是不够精确的,尽管延续冷战以来的对立,但朝鲜已少谈论马克思、资本论,而是金日成提出的“主体思想”,崇拜金日成、夫人金正淑、儿子金正日,宛若圣父、圣母、圣子三位一体,是政治也是宗教。主体思想高举神圣血统与民族自信心,带他们走过1990年代苏联与东欧共产主义阵营垮台,走过1994年开始的大饥荒,走过今日持续的经济制裁,并让第三代世袭的现任领导人金正恩有了无比纯粹的正当性。
过了鸭绿江,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规范整齐的世界。这里的人穿制服,军人著绿色军装,警察穿青色制服,成年男性外出穿一种类似中山装的苏联式军便服,灰黑色翻领外套,五颗塑料钮扣,胸前、腰际左右个两个口袋,左胸心口上一律别著印有金日成、金正日头像,以朝鲜国旗为底的徽章。上班女性是套装窄裙,丝袜高跟鞋,发型复古;中学生一律结红领巾,穿制服。这里没有商业广告,到处政治标语与领袖肖像,像极了童话故事中的娃娃兵模型王国。
火车上往窗外看,该怎么说呢?这未免太像田园牧歌的风景:农人用牛耕田,妇女三两结伴骑单车或背著大包袱走路,干坐路边的孩童仰著晒红的脸欢快地朝我们招手。仔细一看,牛只瘦得肋骨突出,孩子低头仿佛在捡拾野菜,已经是春天,但整过的地又干又黄毫无生机。是干旱?还是农村的饥饿仍持续?据说1970年代末,金日成相信人类可以改造自然,发起大跃进,突击式动员人民大量砍伐森林,却造成更多生态灾难,也直接导致1994年经历水灾粮荒、苏联不再援助粮食后毫无自救能力。
到了平壤,印象最深的必定是拘谨整洁的市容,倾全国之力打造的秩序。韩战将这里夷为平地,战后则重建为最梦幻的城市橱窗:这里是科学家的住屋,那里是教育学者的家;这里有国家选手专用的体育馆游泳池,那里有广场、图书馆、纪念碑、主体思想塔、少年宫,庞然巨大象征物前,人只能感觉渺小。数十年过去,高楼大厦每年4月(太阳节与建军节的月份)都会粉刷上新颜色,粉红草绿鹅黄,像电影《剪刀手爱德华》里的糖果屋,也像密集堆叠的火柴盒。现代主义与苏联史达林风格发挥到极致,城市规划如刀切豆腐,整齐划一像纸糊的布景。
以每栋大楼为单位,楼下通常有理发店、皮鞋店,简单素朴,方便时时整理,这里的人没有邋遢的可能。如果外国人穿著T恤牛仔裤经过,所有人都会像盯著猎物般注视著你,刻板的脸庞露出严肃神情。
街道宽阔,没什么红绿灯,也没什么车,指挥交通的美女警察兼具景观功能。一天下午,我们走在被规定好的散步路径未来科学家大街上,天空艳蓝,阳光把干净街景照耀得益发灿烂。突然看见远处一栋房屋冒烟起火(这是朝鲜绝对不想让游客见到的场景),几分钟后,一台火红色的卢森堡牌专业消防车呼啸而过,眼前场景竟像玩具一样毫无真实感。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当地人的生活情况。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当地人的生活情况。摄:“端”朝鲜深度游

无法开口询问的谜团

能住在平壤,必定是身家背景、思想成分、经济能力都受到官方认可的良好家庭,而且不会有残疾人士。在城市的边缘、每隔几公里就设有检查站,严格控管边界进出,使得平壤本身就形成一个巨大布景。大道永远整齐,人们干净优雅,匆匆前行。街道上没有可供坐下来休息的地方,转进巷子,看到一群老先生围坐路边打扑克牌,使我有种掀开布幕窥见真实日常的感觉。
室外如此,商店招牌也只有简单的文字和色块,但室内藏著各种绮丽风光。朝鲜的酒店、餐厅装潢酷爱五颜六色塑胶花,七彩霓虹水晶吊灯风格。一天晚上,我们来到平壤市里一间极为道地的日本料理店,握寿司尝起来温婉细致,开店的师傅,就是曾经担任金正日私房御厨的藤本健二。
藤本健二于1982年来到朝鲜,1988年受到金正日赏识,成为御厨与金正恩的童年玩伴,知道不少家族内幕秘辛。他曾与一名朝鲜歌手结婚,育有一子一女。然而2001年,他却独自离开朝鲜返回日本,出版了《金正日的料理人》、《金正日的私生活》、《朝鲜的后继者金正恩》等书,接受日本电视媒体访问,是日本、朝鲜两国紧紧盯住的头号人物之一。日本媒体报导他2016年回到平壤后音讯全无,生死不明,但是他正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捏完寿司,他坐在走廊上悠闲抽烟,我试著用日文问候。问他鱼哪来的?他说这里没有他需要的鱼,食材是从日本东京飞机直送。这位70岁的老先生2016年8月重返平壤,开了这间店。问他为什么决定回来?他说:“朝鲜是个伟大的国家,我喜欢这里的气氛。”不会想日本吗?“每年可以回去一次。”有跟太太小孩一起住吗?话题到了私生活就打住,他笑而不答。
藤本健二包头巾、穿日式工作服,无框眼镜让整张脸庞展露无遗,不像他在日本媒体上受访时戴著墨镜。据说藤本健二也不是他的本名,但又如何呢?金正男(金正日长子)在马来西亚被暗杀时,拿的是名叫“金哲”的假护照。
金正男曾在接受日本记者五味洋治专访时提到,他从小吃藤本健二做的便当长大。金正男原本被视为继承人,替父亲处理海外秘密资金、跨国交易,却因为反对三代世袭与先军政治,主张朝鲜应该实施改革开放,而与父亲有了根本不同,失去领导人继承权。2017年2月,他在马来西亚机场被暗杀。传说,逃离朝鲜的脱北者有意成立流亡组织,欲推举金正男为领导人,由此引发金正恩决定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很想问藤本健二,金正男的死给你什么感觉?你的归来是输诚还是样板?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太多,朝鲜的一切如此神秘,令外国观光客也自觉进入配合模式,以免惹麻烦上身。晚餐后的匆匆一瞥与寥寥几语,留下更多谜团。
有这么多谜团却无法开口询问的国度,我们称之为朝鲜。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一个游泳池,一位小孩正在向池中跃下。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一个游泳池,一位小孩正在向池中跃下。摄:“端”朝鲜深度游

松动的市场经济

百货公司是一个见证朝鲜市场发展的地方。在朝鲜,观光客不被允许使用当地朝鲜元,仅能使用人民币、美金或欧元,这里却可以用100元人民币按官方汇率换到11万朝鲜元。据说朝鲜存在两套经济系统,当地中产阶级可以用美金交易,但并未亲眼所见。
百货公司没有奢侈品,大多都是民生必需物资,一楼是大润发式的商场:泡面、中国进口的商品、奶粉、啤酒、脚踏车应有尽有,进口商品的市场价格与外界无异,显示平壤中产阶级的购买力提升,也反映出宣称仍存在的配给制度只剩象征性意义,人民有能力补足政府配给无法涵盖之处,甚至买得起私家车、名牌包等奢侈品。二楼则是家具(如太阳能板、壁纸、桌椅)和衣服卖场,三楼是美食街,家庭聚在这里吃著泡菜、烧肉、冷面、一大盘腌菜、米饭⋯⋯
大街边常看见一间间贩卖零食、饮料、紫菜饭卷、香肠的小屋子,由女性担任店员,应由国家经营;更多我们从游览车上看到的,则是私人经营,妇女用背包运送贩卖的自制加工商品如面包、玉米。
市场经济正在松动,生活似乎过得更好,然而爱国之心仍将人们与极权紧紧相系。

停滞的时间列车

五一劳动节,全球各地发生示威抗议,劳工走上街头。这里,却是一片祥和,歌舞升平。广场上满是穿著传统韩服跳舞的人,草地上举办各种团康活动:拔河、障碍赛奔跑,一个街头说书人引起群众围观聆听哈哈大笑。这里没有低头族,只有纯朴的劳动市民,人人看起来都相信金正恩比父亲更亲切更伟大。
别人做什么,你也跟著做,不要思考,不要怀疑,不能上网际网路也不能创造阅读,只要相信,就能获得平静,并走在信仰的道路上。这就是极权主义的起源,也是朝鲜如今的现实。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停滞在冷战高峰期的1970年代。他们把韩战期间击落的美国直升机、坦克车、间谍船普韦布洛号残骸陈列在解放战争纪念馆,展示给外人看朝鲜士兵有多么勇敢,言必称“美国杂碎”、“日本鬼子”。他们花10个月就盖完解放战争纪念馆,倾全国之力集体缅怀1950年的韩战,并自己建立一套史观,称朝鲜在击败美国杂碎,赢得朝鲜战争。
我们进到深达一百米的地铁,地底隧道都是在韩战时期就挖好的战壕,红绿相间的车厢是前东德式的,有轨电车的车厢则是从前共产主义国家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那复古的气氛,那描述人民生活丰饶幸福的鲜艳壁画,那挑高穹顶下打上聚光灯的领袖铜像,那手持镰刀、刀枪、鲜花一致往前的工农兵。时间在这最后的共产/极权主义博物馆中无限后延,残存至今。
观光客进入朝鲜,如同进入网路勒戒所或地表黑洞,做梦一回。电影《恶魔教室》说,把一个人变成独裁者只需要三天的时间,若朝鲜人梦醒,又需要花多少时间重新建立对世界的认知呢?行前与韩国朋友通电话,他告诉我,许多脱北者到了韩国后,因为无法适应高度竞争的社会,也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国家,而选择再度移民到美国、加拿大等地。在那里,他们只是“朝鲜来的人”,跟其他移民无异,没有歧视,没有冷漠。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一位朝鲜军人。
朝鲜旅行团所拍摄的一位朝鲜军人。摄:“端”朝鲜深度游

相互理解的困难

出关前夕,海关清点我们每个人的电脑、相机、记忆卡、手机,一一检查。我才顿时惊觉,观光客与这个国度种种想像的错落、相遇的美好或趣味,不是共产主义的乡愁,也不是乌托邦的梦幻,而是暴力的介入。我们在暴力地想像朝鲜、观看朝鲜,朝鲜也在暴力地提防我们,隔绝我们。
隔绝到什么程度呢?即使有可以沟通的语言,也没有办法彼此互相理解。受中文训练的导游,也无法理解没有被教导过、经验范围以外的词汇。当我们谈论极权主义,中文导游反问:“极权主义是什么?”
我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但没有人能够对她解释,极权主义是什么。
此文为“朝鲜深度游”的端团友所撰,旅行时间为 2017年4月28日-2017年5月4日。端旅行推出的文化深度游项目专注于知识冒险和在地体验,如果对我们接下来的旅行项目感兴趣,请关注 Facebook 帐号“Initium Travel 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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