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0日星期六

方方:《软埋》第九章(长篇小说选载)



第九章

41. 地狱之第八:让我死吧!

丁子桃终于走到了第八层。她本来就身心疲惫,现在更觉疲惫不堪。

四处仍然昏黑,茫茫一派,无边无际。那些稀薄的光,忽有忽无。她不禁坐了下来,便是这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哭泣的黛云。

黛云的声音,像尖刺一样,扎进了丁子桃的耳里。她边哭边叫着:“让我死!让我死吧!”

老魏和富童正紧紧地抓着黛云,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但黛云却不停地挣扎,她的动作,似乎是想要撞墙。
在她的哭声中,另一个哭声,以一种更响亮的方式出现。这是汀子的。他在慧媛的怀里,奋力地蹬着两条小腿,朝着黛云的方向伸出双手哭喊。

小茶亦两眼通红,似乎也哭过一场。她始终围着黛云转,嘴里不停地叫着:“小姐,不要呀,不要这样。汀子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小姐,不要呀。”

但是黛云却像是着了魔,她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老魏和富童两个男人都快抓不住她。

屋外一阵骚动,此时进来了陆子樵。小茶忙叫:“小姐,老爷来了!小姐,你安静点好不好?听老爷拿主意。”

黛云根本不理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哭喊,她似乎处在疯魔之中。公公陆子樵走到她的面前,照着她的脸伸手扇了俩嘴巴,屋里顿时发出女人的惊叫声。

黛云的哭泣止住了。她盯着她的公公,眼睛里充满愤怒。
公公说:“你有资格死吗?你胡家就剩了你一个。你爹娘为了让你活,费了多大的心机,你还想死?这屋里,所有人都死得,就你死不得!”
黛云说:“我就是不想活,又怎么样?”
公公说:“你不想活也得活。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就算是像猪像狗,你也得活下去。这就是你的命!”
黛云哭道:“我就是要死给他们看。”
公公说:“他们才懒得看哩,你死了不如死一条狗。你全家都死了,你看有人在乎了吗?”
黛云又开始了挣扎,但劲道已然小了许多。
公公板着面孔,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方说:“老魏,富童,松开。既然她想死,就让她死。我看她死得了死不了。”

老魏和富童松开了手。黛云抬起头,瞪着眼睛望了望公公,这目光中有绝望也有仇恨,然后她一头朝墙撞去。老魏抓了她一把,只听到衣服哧啦撕裂的声音,然后就见黛云撞到了墙上。

屋里发出尖锐的惊呼声。小茶大喊着扑了过去。她哭道:“老爷,你不能这样呀。”

公公没有走过去,只是冷冷地对老魏说了一句:“医生还在后面,叫他过来,给她敷上云南白药。”然后就走出了门。

屋里的喧闹声瞬间就没了,就连汀子的哭声也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下张望着,突然一把抓住了慧媛的头发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丁子桃被这一幕吓着了。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她摸到了那块细细的伤疤,心想,对了,这就是那天留下来的。

42. 地狱之第九:这命又有什么意义

这已经是第九层了。丁子桃默数着,甚至有些高兴起来,她已经走过了一半,再走一半,就能出去了。能见到阳光吗?丁子桃突然觉得阳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想,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然后她看到了老魏。

正是黄昏时刻,阴冷阴冷的天气,没有阳光,北风呼呼地刮着,一到下午时分,天色就灰蒙蒙起来。老魏连走带跑,神色慌张地进了大门。老魏依然穿着很久以前就有的那件灰布棉袍。丁子桃记起来,那件棉袍肩头有一块补丁。老魏曾经呵呵地笑着说,这是土匪刺刀挑破的,但没伤着皮肉。后来老爷花钱把他赎回来后.他就觉得这袍子吉利。老魏笑的声音,蓦然就在耳边响起。

老魏走到了黛云的房门口,想要敲门,却又缩回了手。他犹豫片刻,踅过身,又匆忙地走进另一个院落,然后站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

丁子桃看得很清楚,那是她公公陆子樵的书房。

公公陆子樵正在写对联。每年冬天,他都要写上一堆,让村里乡亲春节时过来挑选自己中意的。丁子桃甚至认了出来,他用的砚台和毛笔都是父亲胡如匀所赠。他们是老同学,现在又升为亲家。每年公公的生日,父亲都会有书画或文房四宝作为礼品相赠。公公陆子樵曾经调侃他,说你这些东西,到了山里,大概也只有送我才送得出去。父亲自己也笑,说差不多是这样吧。

老魏推门的声音太重,陆子樵的笔尖抖了一下。老魏进门即跪倒在地,他整个头部抵到地上,颤抖着说:“老爷,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陆子樵的笔落出了手,他的身体没有动,头也没有回,只是问了一句:“什么事?”但听得出,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老魏说:“老爷的亲家,黛云她爹妈,还有全家,都死了。昨天都死了。”

陆子樵站起来,转头看到几乎趴倒在地的老魏,脸上显出惊讶。然后厉声道:“怎么死的?”

老魏说:“我不敢说。老爷你不用知道那些,晓得他们都不在了就够了。老爷,无论如何,您要保住黛云,不然胡家就绝户了。”

陆子樵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用浑浊的声音说了一句:“先不要说。”

但消息却传得飞快,到了晚间,全家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黛云母亲的绣房在分浮财时就没了,绣品也早就交了出去。最后离开的绣工过来报的信,说是黛云爹妈一听到儿子凌云在回家的路上被打死,就根本不想再活,一直说是自己害死了儿子。黛云的妈自尽了两回,一回是上吊,被二娘发现,喊人解了下来。还有一回是想跳井,被救了下来,也没死成。结果还是被拉出去开斗争会。谁也没想到,开着开着,就把他们拖出去枪毙了。开会时,有人说,枪毙的名单上本来就有他们。名单上没有黛云的二娘和嫂子,不知怎么,闹起来,没人管得住,末后也扔进河里。扔下去前,她们也都快没气了。

黛云被这个消息所击倒。她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又哭,再哭到昏死。得幸陆子樵闻知消息后,料定黛云承受不住,当即让老魏请了医生在家里待着,仿佛是等着这个时间的来到。

全家人也都陪着哭。小茶的嗓子都哭哑了。小茶的娘是黛云的母亲从成都带过来的。在这里嫁了人,有一年走在回娘家的路上,遇到洪水,翻了船,两口子被淹死。唯有小茶被人所救,从此成了孤儿。黛云的妈不忍她在祖父母家受苦,便去抱来家里,让她跟黛云做伴。那时候,小茶才三岁多,此后便在胡家长大,几乎视黛云父母为自家父母。黛云的母亲原想培养小茶成为绣工,但小茶愿意跟黛云一起,而黛云也离不开小茶。黛云出嫁时,小茶也执意相伴随嫁到陆家。如此,黛云的母亲只好依了小茶。

浑然不知事的汀子,并不能理解家里的事,他跟着吵闹,要母亲,要小茶。小茶只好一手抱着汀子,一手又想要去照顾黛云,自己也伤心得呜呜地哭。

这个家里一切都处于混乱。老魏前后张罗了一整夜,次日天亮时,脸都黑了。

这个夜晚的陆子樵,同样一夜未眠。他在书房里不时地来回踱步,偶尔坐下时,把玩着文具。因为桌上的几样文具,都是他的同学加亲家胡如匀所赠。而这个人,一夜间成为罪人,又一夜间悲惨地死去。

早饭时,黛云没有出现。老魏说,医生的意见是让她吃药,睡觉。不然,她一醒,就会崩溃。昨天闹了一整天,她的体力也不行了。莫如让她昏睡。

陆子樵说:“照这样下去,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如果那边还不罢休,追到家里来找黛云的麻烦,也会难办。今天下午,不管黛云是醒是睡,都想办法把她弄上马车。让她住到城西头家里的闲房里,这地方也没多少人知道。慧媛跟着一起去。小茶过去带孩子,也好照顾她们起居。局势如果一直不好,就想办法到上海,从上海到香港,找仲文。如果局势缓解,就再回来。这期间,富童也过去,跟看房子的老杨对换时间,日夜要有人醒着。”

三姨太说:“我也不想留在乡下,我也要过去。这房子当年就是为我买的。我在城里熟,去了也方便。我还可以帮小茶抱汀子。”
陆子樵怒道:“这时候,你还瞎扯个啥子?”
慧媛说:“我不去。我要跟爸妈在一起。再说我家是革命家庭,爸爸也立过功,上面已经同意不准斗爸爸,家里很安全。我不想去城里。”
陆子樵白了她一眼说:“这个不由你说了算。”
三姨太说:“慧媛不去,我去。再说,一旦有什么事,我也比慧媛更会拿主意是不是?”
陆子樵说:“慧媛必须离开这里。等所有事情平息后,再回来。”
慧媛坚决地说:“除非爸妈都去城里,我就去。反正我不跟爸妈分开。爸妈安全,我就不会有事,爸妈如有事,我离开就没有良心了。”

陆子樵仔细望了望慧媛,长叹一口气。这时候老潘说:“老爷,如果这时候把黛云送进城里,一旦她苏醒过来,又开始闹,该怎么办?汀子还小,光是小茶和富童,怕弄不住她。”

陆子樵这次妥协了,他沉吟片刻方说:“那就缓几天吧,让黛云脑袋清醒一下。大家都听好,胡家只剩黛云一个人了,我陆子樵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也要保她的命。任何时候,大家都要看好她。”

一桌的人不说话,都只是点着头。屋里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沉闷。

那天的事,丁子桃完全想了起来。她的心口阵阵绞痛。她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她想,你们都让我活着,而且我也的确活着。可是我这样活着,是不是活得跟死了一样?而且我活着跟胡家或是跟陆家还有什么关系呢?你们都不在了,又有谁介意我是胡家人还是陆家人呢?你们要保我的命,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时的丁子桃,真的已经没有眼泪。这世上,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43. 地狱之第十:哥哥你在哪里

现在的丁子桃已经抵达了第十层。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而充斥在这希望中的东西,却尽让她绝望。她知道了自己是谁,她的人生经历了什么。但同时,她又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经历了这些,还能活着。她想,难怪公公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原来,死才是最轻松最简单的事啊。

丁子桃看到的越来越多,她的痛苦感,也越来越淡。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地往外跳。但这一切,都已然不再心惊。当她听到“凌云”两个字的时候,她想,哦,这是我哥哥,他叫胡凌云。是的,凌云哥,我一直是这样叫的。虽然,她已然想不起他长的什么样子。

一切都是那样清晰地呈现。

富童赶了一夜的路,从城里回来时,他最先见到的人是小茶。他告诉小茶,他见到了凌云哥。他叫他少爷时,凌云哥说快莫这么叫,叫凌云哥就好。凌云哥准备去忠县参加土改。听说自己爸妈被斗争,很吃惊。然后说他马上会赶回家接二老进城,让黛云小姐不要着急。还说,如果仲文少爷没回来,就让黛云小姐也到城里跟娘家人一起过元旦。

小茶松了一口气,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黛云。

天阴沉得厉害,老魏说,照这样子,是要下雪了。而且今年的雪应该不会小。要赶在下雪前,把过年吃的东西都备上。免得到时候,客人来家,东西不够。

三姨太说现在土改正忙着,人人都心惊肉跳,哪会像往常一样闲着没事到处走动。黛云觉得姨娘说得是。老魏说,不管人家来不来,陆家也得备着,陆家任何时候都不能少礼,这是陆爷立的规矩。

半夜里,喂马的老倌子突然跑去找老魏,说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句,告诉你家媳妇,她哥昨晚被打死了。老倌子披着衣服跑到马棚外,想看看谁叫喊,却没见到人影。心里有些怕,便赶紧把口信告诉老魏。

老魏一听也吓着了。黛云让富童进城找她哥赶紧回家接爹妈进城的事,是老魏安排的马车。富童也带回了口信,说是黛云哥答应了马上回去。难道……老魏天一亮就去告诉老爷陆子樵。

陆子樵吓了一跳,胡家就只有凌云一个男丁,他要有事,家中二老必然难以承受。陆子樵说:“你赶紧带了富童出门打听一下,如果真有事,也先别出声,回来跟我商量再说。”老魏称是,忙不迭地叫了富童早早出门。

下午的时候,老魏回来了,说胡凌云吃过晚饭便叫了一个同学跟他一起往胡水荡赶。在离家二十多里路的山脚下,挨了冷枪。两个人都死了,对方没留活口。是什么人打死他们,还不知道。但亲家已经晓得儿子死在回家的路上。两具尸体都没送到胡水荡,暂时寄放在附近的寺庙。老魏说:“要不要告诉黛云?”

陆子樵长叹一口气,说:“她爸妈都已经晓得了,不告诉她怎么行?不然她会怪罪我。你先告诉小茶吧,让小茶告诉她。不要说我已经晓得了。”

小茶在晚餐前得知了消息。她忍了又忍,等到黛云吃完了饭,才把这个噩耗告诉她。黛立即傻掉了。她奔到公婆的房间,求证此事。公公陆子樵沉默半天,方说:“我也刚听老魏说。真想不到。老魏说,你爸妈已经晓得了。”

黛云这时候眼泪才喷了出来,她一句话未说,掉头就走。陆子樵说:“你要去哪里?”
黛云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走到了大门口。老魏冲过来拦下了她。老魏说:“不能呀,这么晚了,不能出去。”
黛云尖叫道:“我要去看我哥。”
家里人都被她的尖叫所惊动,老小一堆都跑到了门口的庭院里,站在老魏一边帮着拦黛云。老魏说:“凌云少爷挨的是冷枪,是什么人打的,还没有弄清楚。眼下那边不安全。再说,明天白天去可好?”
黛云说:“我就要今天去。我就是要今天看到凌云哥。”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陆子樵。他严厉道:“老魏,门关好。今天一个人都不准出门。”他说罢,转身即去。

黛云一下子软坐在地上。她哭道:“凌云哥,你在哪里呀?是我害死了你。我如果不去叫你回家,你就不会死呀。哥哥呀,天啦。”

这天的晚上,在黛云悲伤的哭泣声中,陆子樵写了一封信,叫二儿子陆仲文暂时留在香港不要回家,叫小儿子陆叔文尽快去英国读书。不接到他的亲笔家信,绝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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