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8日星期四

段九州:卡塔尔断交潮,两股阿拉伯潮流背后的特朗普因素



6月5日,七个阿拉伯海湾国家宣布与卡塔尔断交,驱逐卡塔尔外交官出境。
6月5日,七个阿拉伯海湾国家宣布与卡塔尔断交,驱逐卡塔尔外交官出境。摄:John Macdougall/AFP
6月5日,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埃及、巴林、也门、利比亚(位于东部的政府)、马尔代夫等七国宣布与卡塔尔断交,驱逐卡塔尔外交官,海湾三国(沙特、巴林、阿联酋)封锁了对卡塔尔的海陆空联系。
此外,阿联酋还禁止卡塔尔公民进入阿联酋或在阿联酋境内旅行,由沙特领导的也门阿拉伯联军也宣布结束所有与卡塔尔方面的合作。四国在官方声明中均提到了卡塔尔“煽动舆论、支持恐怖组织、干涉别国内政”等罪状。其实,当前的外交风波是5月底卡塔尔埃米尔(卡塔尔的君主)“录音门”事件的持续发酵。当时,卡塔尔埃米尔在军校毕业仪式发言中称伊朗是中东地位稳定的重要力量,哈马斯和真主党应被视为抵抗组织,且暴露了卡塔尔与美国特朗普政府在外交政策上的严重分歧。
此番发言被录音泄露后,引发轩然大波。虽然事后卡塔尔官方通讯社迅速否认了言论的真实性,但沙特、阿联酋和埃及等国仍据此封杀卡塔尔媒体。那么,从封杀媒体到断交,是沙特、阿联酋和埃及被迫的反应,还是有计划打击卡塔尔的“组合拳”呢?笔者倾向于后者。

海湾新“太子党”的联合

事实上,此次断交风波是阿拉伯海湾地区联盟重组的指标性事件。沙特和阿联酋一向认为穆斯林兄弟会(穆兄会)是对自身政权的最大威胁,阿联酋更是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禁止了穆兄会在其境内的活动。而卡塔尔则是长期通过支持穆兄会势力来获得地区影响力的。
沙特和阿联酋首次公开显现与卡塔尔的矛盾,是在“阿拉伯之春”后,当时卡塔尔选择在发生动荡的阿拉伯国家支持穆兄会势力上台,而沙阿两国则对大部分原政府力量提供了政治和军事支持,尤其是埃及,利比亚和也门三国。
2014年3月,海湾国家内部矛盾达到顶点,沙特、阿联酋和巴林三国宣布召回各自驻卡塔尔大使,以抗议卡塔尔干涉海合会成员国内部事务。在周边国家强大的媒体攻势和经济封锁下,卡塔尔被迫在媒体话语上让步。直到2015年1月23日,沙特前国王阿卜杜拉去世,海湾国家对卡塔尔势力的打压才出现了缓和。
沙特新任国王萨勒曼彻底更换了前任的行政班底,同时其外交政策的重心也转向也门问题,与阿卜杜拉国王时期的盟友胡塞武装开战,与土耳其关系也从敌对变为战略同盟。在利比亚问题上,沙特新政府也转向消极介入的中立态度。在与埃及关系上,沙特不再像阿卜杜拉国王时期一样无条件地支持埃及现政权。
自此,沙特和阿联酋的利益出现分歧,沙特国王萨勒曼和王储穆罕默德.本.纳伊夫倾向选择卡塔尔作为战略同盟而非阿联酋。卡塔尔也顺势向沙特的政策靠拢,不仅在阿拉伯地区舞台上处处配合沙特的政治军事计划,也在两国存在分歧的埃及问题上保持低调。这样的形势从萨勒曼国王上台后持续了两年时间。阿联酋和埃及虽然长期和卡塔尔存在矛盾,但碍于沙特在2015年王位更替后的政策软化,只能对卡国隐忍不发。
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成为海湾国家关系的新拐点,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和该国的实权人物决定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塑造中东地区的权力格局。
阿布扎比王储进行了双向联动部署:第一,他主动向特朗普输诚,让后者相信自己是美国在中东事务上值得信赖的地区领袖;第二,他说服沙特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能助其最终成为沙特掌权者,并恢复美国人对其的信任。
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导,在特朗普就任前的2016年12月,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就在纽约会见了候任总统的顾问;在2017年1月11日,他又在杜拜(迪拜)秘密会见了美国黑水公司创始人埃里克.普林斯(Erik Prince)和俄罗斯方面人士,协调了特朗普和普京的私下沟通管道。据此,阿布扎比王储成为特朗普在阿拉伯世界的首要参考来源,也成功塑造了他在沙特政要心中的关键角色。

美国为反卡塔尔行动背书

尽管奥巴马政府将海合会国家作为整体盟友来对待,但特朗普倾向于视沙特和阿联酋为其中东政策的核心支柱。这一方面是因为前文提到阿联酋的强大公关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成员,包括国防部长马蒂斯和中情局局长蓬佩奥对穆兄会和伊朗的观点与沙特和阿联酋更加接近。
沙特和阿联酋成为美国中东政策的支柱已是不争的事实,今年1月美国和阿联酋在也门的联合军演不过是未来众多共同行动的开始。
自从5月下旬开始,美国的各种公关活动中就开始严厉指责卡塔尔“支持恐怖主义”,其中最醒目的就是美国“保卫民主基金会”在5月23日卡塔尔“录音门”前几个小时在华盛顿召开的会议,名为“卡塔尔与穆斯林兄弟会的全球分支机构:美国新政府需考虑的新政策(Qatar and the Muslim Brotherhood's Global Affiliates: New US Administration Considers New Policies)”专题研讨会。
在会议中,美国前中东问题特使丹尼.罗斯、前美国防长罗伯特.盖茨和美国众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埃德.罗伊斯批评卡塔尔政府对美国反对穆兄会和哈马斯的政策阳奉阴违,且卡塔尔旗下的媒体极大地煽动了中东地区地极端主义,并提议美国将中央司令部和其他军事基地从卡塔尔迁往阿联酋驻扎。
近期 GlobalLeaks 泄露的邮件显示,阿联酋驻美国大使奥泰巴(Yousef Al-Otaiba,尤素夫.欧泰白)在上述会议向前美国防长盖茨转达了阿联酋王储对盖茨的问候,并暗示盖茨在会上对卡塔尔施压。盖茨则回复说,此次会议让他有机会“让某些人多加注意了”。
美国国务卿蒂勒森也在和澳大利亚官员会晤的间隙中,含蓄地表达了对沙特和阿联酋断交行动的支持。他说,“我想,我们正在见证(中东)地区出现越来越多的挑事者。很明显,这些国家已经到了需要采取行动来处理分歧的时候了。”
卡塔尔君主塔米姆。
卡塔尔君主塔米姆。摄:Bandar Algaloud/Saudi Royal Council Handout via Anadolu Agency

对地区形势的影响

一、也门:以分治换止战

在之前提到和沙特结盟的两年中,卡塔尔和其他海湾国家的也门政策接近。但在此之前和之后,卡塔尔的立场是完全不同的。卡塔尔在也门的战略利益是维持在哈迪政府管理下的国家统一,以抵制政治真空产生后胡塞武装的威胁。而与卡塔尔不同,阿联酋认为也门止战的路径应该是南北分治。
长久以来,沙特也支持哈迪作为也门合法总统对全国领土的收复,但是其领导的联军目前在也门举步维艰,几乎要永久地陷入与地方武装的消耗战之中。
因此,在阿联酋王储的影响下,沙特副王储决定改变本国对也门的战略。目前,阿联酋正在也门南部支持组建名为“安全纽带”的武装,以替代也门哈迪政府的军队,成为与南部穆兄会背景“改革党”抗衡主要力量。我们从以下的事件报导可以窥见,沙特已经和阿联酋在也门事务上单独协调,抛弃了卡塔尔长期支持的穆兄会“改革党”势力,作为哈迪政府的政治簇拥。
  • 2月12日,也门总统哈迪宣布向“安全纽带”军移交亚丁新机场,阿联酋空军提供协助。
  • 3月27日,也门总统访问阿联酋,受到隆重欢迎。
  • 5月3日,阿联酋成立也门事务协调最高委员会,也门和沙特参与其中,卡塔尔被排除在外。
  • 5月4日,“安全纽带”军领袖发表“亚丁历史宣言”,宣布也门南部独立,并成立过渡委员会。该武装遍布亚丁城区,并焚毁“改革党”机构。
  • 5月5日,沙特召见“安全纽带”军领袖进行了为期一个星期的闭门会谈,后者随后前往阿联酋。

二、利比亚:卡扎菲旧部回归

在2011年利比亚爆发革命后,卡塔尔和阿联酋都分别支持了不同的反对派组织。在卡扎菲政权被推翻后,利比亚成为两国进行地缘政治博弈和进行代理人战争的场所。阿联酋,连同俄罗斯和埃及,支持以图卜格鲁为基地的卡扎菲旧部哈夫塔尔将军;卡塔尔连同土耳其和苏丹,支持由伊斯兰主义者主导的的黎波里政府。
此前,卡塔尔的黎波里阵营的盟友服从利比亚各方在摩洛哥签订的《萨赫拉特协议》,向以萨拉杰(Fayez Sarraj)为首的利比亚联合政府移交政治和军事权力。但是随后,阿布扎比王储成功说服美国、俄罗斯和联合国将该协议束之高阁,而将萨拉杰和哈夫塔尔在5月初召唤到阿布扎比重新谈判,并形成新的总统委员会。
卡塔尔和土耳其所支持的利比亚武装一直拒绝承认阿布扎比主导的政治协议,并在特朗普访问沙特期间攻击了哈夫塔尔下属的军事基地,造成了数百名士兵死亡。如果在断交风波后卡塔尔外交政策出现收缩,那么利比亚极可能在阿联酋的主导下,进入哈夫塔尔的掌控之中。

三、卡塔尔重回封锁

在阿联酋的倡议和沙特的支持下,阿拉伯主要国家决定开始打压卡塔尔在中东地区的势力。特朗普出席在利雅德的美国伊斯兰峰会,并提出组成地区反对极端主义和反对伊朗的同盟,该理念已不由得卡塔尔接受或者拒绝。在特朗普前往利雅德之前三天,他在华盛顿会见了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据说会见结果后者极其失望,这与利雅德峰会达成的积极成果形成鲜明对比。
从封杀媒体到突然断交,沙特—阿联酋—埃及三国将卡塔尔逐出国际舞台的意图明显,他们利用“支持恐怖主义”的罪名和取缔美军基地的威胁迫使卡塔尔在也门、利比亚和埃及问题上让步,并停止和土耳其的同盟关系。
长久以来,美军在卡塔尔的驻军间接为该国提供了军事庇护,以及赋予了它对华盛顿决策的政治影响力。因此,一旦美国中央司令部和军事基地的撤出,卡塔尔的地区政策将失去施展的基础。
在新的国际和地区形势下,卡塔尔为求自保,有两种可能:一、和土耳其继续走近,并远离美国主导的阿拉伯逊尼派阵营;二、对其外交政策进行全面收缩。
而根据美国与阿拉伯盟友的策划,也门可能会在南北分治的情况下暂时休兵,而利比亚会在联合国的协助下组建由前卡扎菲政权将军哈夫塔尔领导的统一政府。稳定求发展还是革命求改变,我们作为外人很难判断阿联酋和卡塔尔为代表的这两股阿拉伯潮流孰对孰错,只能继续保持观察,等待历史的检验。
(段九州,开罗美国大学访问学者)
【编者按】:原文题为“海湾国家政局翻转,特朗普是最大变量”,刊于中东研究通讯,《端》传媒经作者授权编修转载。
参考资料:
Giorgio Cafiero,Daniel Wagner,The UAE and Qatar Wage a Proxy War in Libya
文章来源: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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