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30日星期二

方方:《软埋》第二章(长篇小说选载)



第二章

9. 我带你回家

这是个阴天。青林兴冲冲地赶回家,他想给母亲一个天大的惊喜。

离家不远,他让司机在一家超市门前停了车。他进去给母亲买了点水果。他知道,像水果这样的东西,如果他不买,母亲永远都不会吃。

青林到家时,母亲居然不在。青林大感意外。母亲性静,很少出门,这点他自小就知道。门口有几个邻居正打麻将,争着跟青林说,到天主堂去看看。你老娘成天在那儿卖鞋垫哩。

青林更意外了,心想钱应该够用呀。想着忙赶过去。他张望了几眼,果然在天主堂对面看到母亲,同时也看到她脚下的藤箩和里面的鞋垫。他的心情立即烦躁,几乎是扑到母亲跟前。青林说:“老妈你怎么来摆摊呢?你你你……缺钱该跟我说呀。”

丁子桃吓了一跳,怔了怔,发现是儿子青林,立时有四下晴朗之感。对于丁子桃,青林就是太阳,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把她的心照亮。她忙说:“我不是没钱,我是闲着没事,打发时间哩。我是当玩呀,我一边晒太阳,一边玩哩。你看看,这都是我自己做的。”

青林拿起鞋垫,他仔细看看图案和做工,有些惊讶,坏心情也一挥而去。青林说:“老妈你还有这一手?你亲自做的?哇,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丁子桃高兴了,说:“也给你做了好多,怕你嫌土,不敢给你。”

青林说:“怎么会?以后我给每双鞋都买大一码,这样就可以用上老妈做的鞋垫了。”

丁子桃笑了起来,说:“又拿老妈开心。”

青林把藤箩拿起来,说:“老妈,别卖了。我们回家。”

青林带着丁子桃朝前走了几步。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见到青林,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青林指了指车内,对丁子桃说:“老妈,上车!”

丁子桃有些不解,说:“就几步路,坐什么车呀。谁家的车?”

青林得意道:“我们自己家的!老妈你跟我走就是。”

丁子桃坐上了车。几分钟后,便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车河中。丁子桃觉得有些头晕,说:“这是去哪?又上餐馆?”

青林每次回来,都要带母亲到餐馆去吃饭,说是要让老妈跟上时代的胃口。但这次,青林说:“是回家哩。我带你回家。”

丁子桃有些奇怪,说:“哪里的家?”

青林笑道:“我们的家,老妈今后享福的家。花园山那个小房间,我们不租了。”

丁子桃大惊,说:“我的衣服呢?还有我的鞋垫。我们跟房东签合同是到年底哩。”

青林笑道:“老妈,你放心。这些我来处理。你的东西我也让人明天全搬过来。连土带灰,全都搬。嗯,还有你冰箱的剩菜和厨房的扫帚抹布,一样都不落。”

丁子桃也笑了。她想,这儿子就是儿子,在她跟前,横说直说,都有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会听的。

小车拐进了环湖的小路。辽阔的湖面上有水鸟飞翔。远处笔直的树,像是横拉着的一排帘子。丁子桃看着看着,脑子里叠出另一片水来。也有水鸟。湖边芦苇密布。有小划子从眼前划过。划子上还立着鱼鹰。她定了定神。芦苇和划子不见了。眼前的湖上,依然水鸟飞翔。丁子桃心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东西在翻腾,这种翻腾感令她作呕。曾经纠缠她的东西,又隐约地环绕在她身边。

小车很快离开了湖边,又上了大马路。眼前仍旧是车水马龙。

丁子桃甩了甩头,似是要摆脱那些老是跟随她的东西。她说:“我们这是去哪里?”

青林说:“去江夏。南湖。那边环境美,空气好,以后老妈就在那里养老。”

丁子桃说:“你不在家,我在哪儿养老还不一样。”

青林说:“我们公司要在江夏开发新的小区,我调过来负责这个项目。以后就会回来跟老妈住在一起。”

丁子桃惊喜道:“真的?那宝宝妈怎么肯?”

青林说:“她也同意回来。不过,要等宝宝考上大学以后才方便过来。”

丁子桃说:“这样呀。那太好了。我好想我家宝宝哩。”

青林说:“这小子皮得很,你当奶奶的以后别嫌烦就是了。”

丁子桃乐呵呵道:“不嫌烦不嫌烦。我的宝贝孙子我一辈子都不会烦。”

青林哈哈大笑,说:“还有一件事,老妈最好也别烦。以后我要天天回家吃老妈做的饭。你得一天有肉一天有鱼哦。”

丁子桃也大笑起来。青林小时候嘴馋,成天想吃鱼吃肉。有一天,老师上课问,幸福生活是什么?青林举手回答说:“一天吃肉一天吃鱼。”惹得全班同学狂笑不已。老师后来找到丁子桃,说:“别太省了,孩子想吃就给他吃吧。”那时丁子桃靠当保姆赚钱,实在没有条件吃得太好,只能对青林说:“将来你长大了,赚了钱,妈妈保证给你一天做肉,一天做鱼。”

笑完,丁子桃说:“那是当然。老妈要给你天天做肉,天天做鱼。”

青林又一阵笑,说:“我就知道老妈最高兴这事。”

10. 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

小车终于开进一个花团锦簇的小区。隔着车窗,青林指着外面向丁子桃介绍,说这是小区的花园,老妈以后可来这里散步。又说那是会所,里面可以看书、下棋、打牌,还可以健身。汽车绕过一个人工湖,湖上有亭台。青林继续介绍说,这个水榭很不错。木栈道做得不俗,老妈如果喜欢水,可以到这里走走。不过,最好是白天来。晚上光线太暗,不安全。

然后汽车停在了一片花草盛开的园子前面。青林钻出车,小跑着从车尾绕过,伸手打开丁子桃身边的车门,弯下腰,伸出右手说:“太后,请。”

丁子桃下了车,拍打了他一下,笑道:“这么大了,还淘气。”

或是坐的时间长了,又或是她不习惯坐小车,丁子桃的晕感更重。她拍过青林后,竟然一个趔趄。吓得青林赶紧搂着她,忙不迭地说:“老妈呀,别吓我。好日子在后面,你可千万要稳着。”

丁子桃定住神,稳住了脚,笑道:“坐车坐晕了哩。”

青林搀着丁子桃穿过花园,走到一幢红色的两层楼面前,伸手一指,说:“看,这房子怎么样?”

丁子桃说:“不错。宿舍盖得这么矮,能住几家人呀?人家公司都盖大高楼哩。”

青林笑道:“这是独门独院,就是我们一家。是你的家!”

丁子桃几乎脱口而出:“我家?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
青林说:“什么?什么炉呀堂呀?”

丁子桃怔住了。她重复了一句:“什么炉呀堂呀?这大门跟且忍庐不一样,跟三知堂更不一样。”
青林奇怪道:“且忍庐?什么堂?哪里的?”

丁子桃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这不是像地主家了吗?你不怕分浮财?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青林笑了起来,笑得几乎难以自制。连一边拿着青林行李的司机也乐不可支。司机说:“大妈,吴总基本上就是个地主资本家。”

青林又笑,笑完说:“老妈,不管是地主还是资本家,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只负责住在里面享清福。2003年,你,丁子桃女士,有了自己的别墅。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谁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我,吴青林,要让你成为世上最舒服最幸福的妈妈。”

青林神气活现,他的话让丁子桃很受用,但她却没有笑,也没有太高兴,反倒是有几分胆怯。她的目光落在门右侧墙边的一丛竹子上。这丛竹子正抽着新枝。新枝叶很葱绿。她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声音:“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似有一张面孔,隐隐约约地浮出。丁子桃脱口而出:“谢朓的。”

青林说:“妈,你说什么?”

丁子桃有点茫然,说:“我没说什么呀。”说罢,她自己也觉得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她说的是什么呢?

青林说:“你说谢……什么,我没听清。”

丁子桃说:“我看到那竹子,怪好看。突然想起一句诗: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

青林从未听母亲念过诗,不由惊道:“老妈,你太厉害了。谁写的?”

丁子桃怔了怔,没有回答,她心想,谁写的呢?我什么时候读过?

11. 我记得是红色的

房间好大。中间摆有棕色的皮沙发,沙发背后是深棕色木质沙发靠,沙发靠的腿儿上雕刻着花纹,美人腰一样弯曲的弧线。这弧线如琴弦,咚的一声,在丁子桃心里弹了一下。青林说,这是我们家的客厅。
客厅的东墙角立着一株小树。丁子桃认得那叫发财树,马教授家以前也摆过。西墙角放有一只高及人肩的瓷瓶,上面绘有图案。青林说:“一个台湾朋友送的,他们喜欢中国老古董的东西。”

瓷瓶上图案古色古香。丁子桃的心里又是咚一声,这次像是被人用重手击打。她说:“这不是鬼谷子下山图吗?”她说话时,声音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惊吓感。

青林诧异道:“这你也知道?”

丁子桃情不自禁冒出一句:“我当然知道,我爸爸经常画。”

青林从未听说过外祖父的事,心下好奇,说:“是我外公吗?老妈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丁子桃一下怔住了。是啊,她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呢?他后来到哪里去了?这个想法一起,她顿时觉得心如针扎,浑身冒出虚汗。

青林立即感到了丁子桃的异常。他停顿几秒,说:“老妈,你是不是累了?回头再跟我讲外公的事吧。我们先上楼。你到自己房间休息一下,吃过饭,我再带着老妈熟悉熟悉房子。不然老妈会在自己家里迷路的。”说完,他放声大笑。

青林不是个笑点低的人。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笑似乎有点刻意,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丁子桃的房间在楼上,处于整幢别墅最好的位置。正南朝向,窗子一直落到地面。窗子两边垂着灰色暗花的金丝绒窗帘。到了冬天,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房间。用青林的话说,明亮照人,老妈不戴老花眼镜也照样能够穿针引线。

站在窗口,可以俯瞰整个花园。花园里种了不少花树。高的是香樟、玉兰和两株银杏,低的是茶花、月季和栀子花。还有几片空地,青林说这是留给老妈自己种的。想种花就种花,想种菜就种菜。既可以锻炼,又可以休闲。青林站在窗口,指点给丁子桃看,丁子桃看得竟有晕眩感。

房间里有床和六屉柜。床很大,上面铺有绗着软缎被面的被子。青林知道母亲不喜欢用被套,她宁可每个月绗缝被子,也要用传统的被里被面。床上的软缎被面是淡紫色的,同色的牡丹花一朵一朵地盛开在上面,很是富丽华贵。丁子桃不禁伸手抚摸着。她突然说:“真好呀,我最喜欢牡丹花。可是,怎么是紫色的呢?我记得是红色的。”

青林笑道:“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面呀?这是我新买的哩。是专门为老妈买的。”他说完话,觉得丁子桃似乎又惊吓了一下。

丁子桃喃喃道:“他们会来的。他们要来分浮财。被面会被拿走的,我妈给我买的也都拿走了。我舍不得也不行。”

青林笑了起来:“胡汉三永远不会回来啦!也怪我,光想着给老妈一个惊喜,却没有想到老妈当惯了穷人,会吓着。”又说,“老妈你放心,我这都是做正当生意赚来的钱。我买别墅,就是想要孝敬你,让你晚年幸福。你可千万别害怕。这是在自己的家里,是我们自己的家。你和我,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丁子桃胡乱地点点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她开始明白了,她走进的这幢房子,以后就是她的了。

从此,她又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是儿子青林给她的。她有个多么孝顺的儿子呀,她是一个幸福的母亲。

12. 是枪托打的

这天的晚上,青林摆了几个好菜,还倒上了酒。这桌菜,青林没让丁子桃动手。他已经请了保姆。菜是保姆做的,但菜谱是青林写的。青林指着保姆对丁子桃说:“她叫冬红,以后她就专门伺候老妈。”说着又转向保姆,“冬红,今后我妈就是你的领导,有事你都问她。”

丁子桃笑了笑,说:“我是什么领导呀,你净瞎说。”

青林说:“老妈你以前领导我一个人,现在是两个,多了一个冬红。”说完自己笑,笑完又说,“如果老妈想闲着,就尽管闲着。如果老妈想做事,就做。反正领导都是自己说了算。”

丁子桃和保姆冬红都被青林逗得大笑起来。

这天晚上,母子两人吃着一桌好菜。碗盘都是淡黄色的,有着非常暖人的温馨。丁子桃这辈子盼望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和儿子一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饭。

青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说:“泸州老窖。爸爸在世时,喜欢喝这酒。今天我用爸爸喜欢的酒,敬一下老妈,当是爸爸和我们一起喝酒。老妈要不要来一杯?”

丁子桃很感念儿子的懂事,她笑道:“你爸爸喝酒时,我一口都没喝过。那时酒贵,你爸爸有酒也舍不得喝,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抿一小口。”

青林感慨说:“爸爸要是活着就好了。那我们家就太幸福了。我给爸爸放一套碗筷吧。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得有爸爸的席位。”

丁子桃眼前浮出吴医生面孔的同时,也浮出了一地尸体。恍然间,她觉得这摆放的尸体并不在铁路边,而是在一些树下。树边有一些旁边堆着泥土的坑。那些尸体的姿态和衣服她很熟悉,但却没有青林的父亲。她摆了摆头,恍惚了一下。

青林正倒酒,嘴上说:“老妈,怎么样?来一小杯,喝他个一醉方休?我估计老妈这辈子从来没有喝醉过。要不要今天醉一下?我们几十年没有家,今天总算有自己的家了,实在应该庆祝一下。”

青林一边笑说着,一边给丁子桃倒酒。丁子桃醒过神,她接过青林的酒杯,觉得杯子很小,便说:“好吧。今天就陪我儿子喝一点。”

青林拊掌大笑,说:“老妈要是陪我喝酒,我以后就天天回来吃饭。那样,老妈你的酒量就会被我训练出来哦。”

丁子桃也笑,说:“到老还成个酒鬼么?”

母子俩这么说笑着开始喝酒吃饭。青林向丁子桃敬了一杯酒,说:“这杯酒先敬妈妈。感谢老妈辛苦一生把我养大。我知道老妈这辈子差不多都是为我而活。所以,我青林活着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的妈妈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从现在起,我已经快达到目的了。”

丁子桃笑眯眯地接受了儿子的敬酒。青林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老妈,你也尝一口?”

丁子桃拿起酒杯,她刚将酒杯放到了鼻下。突然间,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味道从鼻孔直蹿到心。仿佛有一粒火苗,把她心里的干草嘭的一下点燃。一个严厉的声音说:“喝!喝下去。喝三杯。喝完你才有力气,你才有胆。”声音背后,那个人的面孔浮了出来,这是一个男人。他苍老的面容,充满威严。

丁子桃的手不禁抖了起来。青林没有注意,依然兴高采烈道:“老妈,尝一口。酒这么好的东西,这辈子没喝过,那就亏大啦。跟老妈一起喝酒,比跟谁喝都幸福哩。”

丁子桃定住神,她看了看青林。他的兴奋和快乐使得他满脸都闪着光芒。青林的快乐,就是丁子桃的快乐。丁子桃于是把酒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青林大叫起来:“老妈,你太豪迈了。慢一点,别喝猛了。这可不是白开水。”

多么熟悉的味道呀!夹杂着的除了植物和泥土,还有汗水和腥气。低泣和哀号也一起相伴而来。丁子桃的背剧烈地疼了起来。

青林看到了她的异样,紧张道:“老妈,你怎么样?”

丁子桃说:“我的背好疼。是枪托打的。他下手好重,打得我好疼哦。”

青林说:“你说什么?有人打你?用枪托?老妈,你还好吧?”
丁子桃喃喃道:“我的背好疼。”

青林赶紧站到母亲背后,轻轻地帮她揉着背。青林说:“刚才可能喝猛了。都怪我。老妈别再喝了,吃点菜就好。我能这样跟老妈一起安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晚饭,真的很幸福。”

是的,丁子桃也有幸福之感。她不再喝酒了。她要赶紧忘记那酒带来的味道。她要跟儿子一起愉快地吃晚餐,要聊她的孙子和媳妇,还有青林即将开始的新项目。

在这样长一句短一句的闲聊中,她的背疼渐渐消失。

13. 这就是黑暗之深渊

晚上,丁子桃在青林相陪下,回到自己卧室。卫生间一切都新奇。冬红在浴缸里放了水。水温不冷也不烫。她脱了衣服,泡在热水里。她几乎没有印象自己这样洗过澡。甚至,她连冷热水如何放出,都不太了解。冬红细心地伺候着她,为她穿上松软的睡衣。她有些晕眩,觉得这已然不像自己的生活。就连脚下的拖鞋,都松软得让她有些舍不得落地。冬红笑道,吴总是老板,所有老板家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冬红搀她走到床边,又扶着她躺上了新床,把新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紫色的被面覆盖着她的身体,她又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了。

青林进来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南方,把所有手续办妥再回来,大概需要几天时间。但冬红会一直在这里照顾妈妈,还有司机老张也留在这里,他会去把出租屋的东西全部拖过来。除了房子大一点,有人陪伴外,老妈就像以前生活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丁子桃点点头。她知道儿子的工作是大事。青林道过晚安便离开房间。

丁子桃觉得真的有点累了。冬红放了一杯水在她的床头,笑着对她说:“老太太好好休息。”

丁子桃说:“加蜂蜜了吗?小茶。”

冬红笑了,说:“您是要喝蜂蜜水,还是茶?明天我去买。老太太,我叫冬红,您要记得哦。”

丁子桃说:“你怎么不叫小茶了?你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从小就跟我哩。”

冬红笑道:“小茶?老太太您喝多了,我是今天才到吴家的哩。”

丁子桃有些晕,便没再回应。她躺倒在床,觉得有深深的困倦,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新床很宽大,很舒服。被子散发出清香的气息,柔软得令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然后她就有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正在升天。云彩恰好游走过来,一层层地堆在她的脚下。她不禁一脚踏了上去。辽阔的云层叠叠向上,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像是踏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她心里充满好奇。上无止境,走着走着,天空突然变得很蓝,她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向着那片湛蓝的天色。恍惚间回到年轻。那时候,她就喜欢这样跑,喜欢这样轻快地跳踏上台阶。台阶是石板的,青色中透着光亮,前面经常有人向她招手。蓦然间,她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双经常扬起的手。他朝她喊叫,又双手向她伸展开。多么熟悉的场景。她笑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他。这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突然之间,台阶消失了。她来不及收回脚步,一脚踩空,身体便开始下坠。坠落的速度比她适才飞升的速度快得太多。她不禁尖叫起来:“陆仲文,拉住我!陆仲文……”

但是她看不到那双手,她连自己伸出去的手也看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浓云裹住,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伸出手,不停地抓,双手交替地抓,但却手手抓空。瞬间她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想,《红楼梦》里的“白茫茫”大概就是这样了。于是她不再挣扎,心想看它落到哪里去吧。如此,她就只剩有一种感受,除了下坠,还是下坠。

就这样,她从明亮的云彩之上,一直坠着坠着。眼前的茫白,渐渐变灰,再趋昏暗,直到深黑。这黑色,无边无底。

忽有一个人的面孔,浮在漆黑的底色上,她捂着脸,张着嘴,大声地说话。她说:“你会下地狱的!阎王老爷会收拾你!”

这张面孔在暗黑中,显得十分清晰。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二娘,父亲的姨太太。她不禁尖声叫道:“二娘,不是这样。不是的。”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但她已然知道,这就是黑暗之深渊,她已身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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