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5日星期四

中国式非虚构写作:在下沉的大船上抱着桅杆


特约撰稿人 施云涵 发自北京

由于近年中国官方对于调查式、揭黑式新闻报导的打压,以及互联网经济和资本对中国新闻业的影响,非虚构写作在中国意外地蓬勃发展。
由于近年中国官方对于调查式、揭黑式新闻报导的打压,以及互联网经济和资本对中国新闻业的影响,非虚构写作在中国意外地蓬勃发展。摄: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周末午后,北京一个清新文艺风的周末市集,几位八零后青年围坐一桌,中间摆着一沓以中文古典小说《水浒传》为题的彩色卡片。
姑娘刘昕兴奋地讲起自己小时候吃方便面,会先摸摸包装袋,看里面是否藏有这样一张彩色卡片的故事。“这就是在90年代长大的人共享的童年回忆吧。”31岁的刘昕说。
每个人都有故事可以说。这是一个云游式的“真实故事博物馆”,《水浒传》彩色卡片是博物馆的展品之一。和其他展品一样,卡片的旁边印有二维码,扫描一下就可以看到和物品有关的长篇故事。这些故事,都来自一家中文非虚构写作平台——“真实故事计划”。
5个月前,刘昕偶然关注了这个计划。“我被它的真实性吸引了”,她说起有几篇文章让她哭了很久,包括一个没能拿到大学文凭的年轻人去做网吧里管理员的故事。在此之前,她没有“非虚构”的概念,但这些故事迷住了她,它们令她“了解其他人的困境”。在“真实故事计划”运营的读者微信群里,刘昕还可以在里面和其他人讨论感受。
“真实故事计划”在2016年成立,主要在微信公众号上面运营,宣传语是“每天一个打动人心的原创真实故事”。”“每天换不用的人来讲(故事),像中国版的《一千零一夜》,”创始人雷磊说,他的目标是办一个以“强故事”为核心的阅读和写作平台,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写发生在生活中的事,因此取名“真实故事”。上线一年,雷磊便积累了50万粉丝。
“真实故事计划”是中国大陆近几年“内容创业”风潮中,兴起的若干非虚构写作平台之一,与之类似的,还有腾讯的“谷雨”、网易的“人间”、中国三明治的“破茧计划”、界面的“正午故事”、韩寒投资的“ONE实验室”等等……
2012年10月28日,中国的知名记者、非虚构写作者李海鹏作为嘉宾出席北京一个读者的分享会。
2012年10月28日,中国的知名记者、非虚构写作者李海鹏作为嘉宾出席北京一个读者的分享会。摄:詹敏 / Imagine China

避开新闻审查,中国记者开始非虚构写作

前《南方周末》记者、媒体创业者李海鹏也把自己的事业重心放在了“非虚构”。
2003年他发表在《南方周末》的《举重冠军之死》,一直被视为中国非虚构写作的代表性作品。他历任《人物》和《时尚先生》主编,如今加入韩寒的影视公司工作室,网罗中国优秀的新闻记者,专注在非虚构写作的探索,以及它有可能的商业变现。
非虚构写作之于中国媒体,在他看来,就好比是“沉船上的桅杆”。
“在传统媒体,大船在沉。在中国,船已经沉得,已经看不见那个船,只有桅杆还立在上面。少数船员还在抱着那个桅杆。那些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做非虚构。”李海鹏说。
媒体的大船,在政治审查和产业转型的双重压力下崩解,风高浪急,越来越多“船员”离散出来,凭着手里讲故事的技艺,试图爬上桅杆。他们多是曾在传统媒体任职、擅写长篇深度报道的记者和编辑,选择网络作为发布平台和传播渠道。有人专注书写,也有人做微信公众号、App等,他们都致力于作品的“IP化”——将故事内容转化为图书、剧本、影视剧等。
细究之下,风格不同。“ONE实验室”强调专业力量,全职聘用专业记者与写作者,将非虚构写作作为手艺活来精致打磨;“真实故事计划”则强调“全民参与”,提供真实故事的多是业余撰稿人,“全民写作、多元发声”是他们的使命。李海鹏是前者的代表,他坚称,一个好的非虚构作品有高门槛,需要一个精彩的故事,以及一个文笔好、有足够时间和耐心打磨出好文本的作者。
但他不否认,不论是全民书写,还是专业打造,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写出中国社会变迁中,被主流媒体视角、或是新闻审查略去的人和事。
“有些故事你只能在长体裁上做,”美国作家何伟说,“如果有人想知道在九十年代末的涪陵住上两年是怎样的体验,非虚构的问题可以提供最佳答案。这不是用短篇文章,或是系列摄影作品可以表达清楚的。”他的《江城》、《甲骨文》和《寻路中国》三部曲,一向被视为书写中国的非虚构作品中的必读文本。
尽管何伟的写作出版不受中国审查的直接影响,但他发现,在中国,选择“热点”之外的题目才能有他所需要的研究自由。“如果你在中国想研究很敏感的题,你没法长时间钻研下去”。题材上的空间能给身在中国的写作者“热点(议题)没法提供的相对自由”。
李海鹏也认为,非虚构写作“迂回一些,题材也有所区别”。这种迂回,在他看来,“不仅仅是一些选题不能做,或做了不能发表,以及发表被删的问题”,更是提供了一种容纳复杂性的空间。在纵横交错的审查红线中,非虚构写作可以找到不那么政治化、却可能剖析社会深层问题的视角。李海鹏举例,《飞越十三号室》写山东省临沂的网瘾戒疗中心,记者决定把视角放在将孩子送进该中心的家长身上。“这永远是一个选择,你是抨击临沂网戒中心,还是你去看谁让它存在。”
《我是范雨素》、《飞越十三号室》、《太平洋大逃杀》、《1986,生死漂流》等广为流传的非虚构作品就在这一两年之间纷纷诞生。
“正午故事”是内地一个原创、长篇、非虚构写作平台,每日会刊登一篇故事发布在网上,2015年推出首部纸质作品集。
“正午故事”是内地一个原创、长篇、非虚构写作平台,每日会刊登一篇故事发布在网上,2015年推出首部纸质作品集。网上图片

全民参与,书写“魔幻土地

“在这个时代,官员、商人和热点优先,成功者的故事优先,”非虚构写作者郭玉洁曾经这样说道,“比如马云的故事(以及千千万万个变种)”,但“我们更愿意关注被“弃而不用”的选题。”
郭玉洁供职于网络新闻媒体“界面”旗下的“正午故事”,其定位是绕开新闻,聚焦被主流报道忽视的故事。在其他非虚构平台亦见到类似的立场。腾讯的“谷雨故事”认为,中国还有很多“没有被看见、被理解”的事件和人物需要被“耕耘”;网易的“人间”则希望把这块“魔幻土地”的精彩写出来;凤凰网的“有故事的人”想提倡“另外一种故事”等等。
《中国在梁庄》的作者梁鸿曾把当下的中国比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那时,美国的社会变迁极富戏剧性——二战后经济迅速增长、黑人平权等社会运动轰轰烈烈、致命雾霾驱动政策改革......那也正是美国非虚构写作的“黄金时代”。“非虚构有一个天然的东西,它跟时代的声音非常近,”梁鸿说。她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中真实描摹了一个叫做梁庄的乡村发生了怎样惊人的故事,例如家庭的裂变、新农村建设流于形式等,展现了中国农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危机。
“中国现在13.8亿人,13.8亿个故事。即便有30%的题材不能写,还有70%有赖于你写作发现。”这是从“喉舌”媒体出走,创办“真实故事计划”的雷磊的宏愿。
他的方法是全民参与:“我们就想每一个人写对自己最重要、最相关的事情。表达欲最重要。”
他觉得中国进入了一个新发展阶段。对大部分人来说,温饱已不是问题,而会产生精神上的需求,想表达自己的感受。但社会节奏快、压力大,“不一定有人愿意听”。这时,写作可以提供自我表达的渠道。“写自己的故事是一件非常直接的事情,”雷磊说,“我经常看到读者的故事是我没法想象的。”
在2011年成立的非虚构写作平台“中国三明治”就将表达视作重要目标。这个平台的受众是30岁左右、承受着各种生活压力的“夹层”群体,平台有一半以上的收入来自各种写作课程和培训。“参加我们写作项目的人的共同点就是想学会怎么表达,”创始人李梓新说,“尤其是在中国这个教育比较没有个人特色,不重视自我表达的环境下。”
李梓新觉得写作可以成为“时代病”的治疗方式之一,他自己就“很依赖通过写作得到一些真实感、存在感、一些反思”。
外科医生吴岳通过“中国三明治”获得了写作机会。吴岳在工作中遇到了万彩霞,一位孩子得了先天性心脏的单身妈妈。他一直想把万彩霞的故事写出来。2015年9月,“中国三明治”推出“破茧计划”这一写作项目,吴岳加入。他将这对母子面对疾病的考验、命运的嘲弄等种种细节书写下来,并意识到自己记录了冰冷诊断报告之外的人情温度。他的文章成了该计划的第47号发表作品,被“腾讯公益”转发,结果为针对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筹得了超过116万元人民币的善款。
雷磊期待读者可以在形形色色的真实故事中,脱离非黑即白、非好即坏的简单判断。“看一个东西不说做的对不对,不说是或非,只看更多的面。这个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已经不狭隘。”
2014年9月8日,上海,美国作家何伟(Peter Hessler)在上海书店为新作《奇石》出席签售会。何伟曾在中国担任教师及记者,著作包括关于当代中国的三部曲《甲骨文》、《江城》、《寻路中国》。
2014年9月8日,上海,美国作家何伟(Peter Hessler)在上海书店为新作《奇石》出席签售会。何伟曾在中国担任教师及记者,著作包括关于当代中国的三部曲《甲骨文》、《江城》、《寻路中国》。 摄:法罗 /Imagine China

新一轮掘金,资本热捧非虚构写作

记者杜强没想到,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采写的《太平洋大逃杀》故事,这么快和资本挂上了钩。
这个离奇的故事,讲述一艘载有33名船员的中国渔船出海,历经8个月航行,最终只回来了11个人。这11名活下来的船员被判杀害22名同伴,其中6人判处死刑。
2015年8月,当时在《时尚先生》做撰稿人的杜强,在东北的一个小县城找到刑满释放的船员赵木成,与他访谈,录下了十几万字的对话录音,之后又前往大连寻找出事的渔船,复现了整个故事。他花了十天写完初稿,之后与李海鹏等编辑合作修改了五次,才完成终稿,包括调整人称、叙说视角,重新安排场景、情节以突显素材本身的戏剧性。
写故事时,杜强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这个选题“十年之后依然有价值”。它收获了更多。2016年1月,《太平洋大逃杀》发表后,几日便在互联网上获得了超过3000万的阅读量,还意外斩获了更加昂贵的“IP”。这个故事的影视及相关改编权被乐视影业高价买下,坊间传闻价码为100万元。
“它变成娱乐了,”这是杜强在起初未预料到的。
同样被资本青睐的还有《1986,生死漂流》。
这篇两个年轻记者花了半年时间完成的一万六千字的非虚构作品,还原了1986年发生在中国长江上的一场爱国主义运动。当时,美国探险家肯·沃伦率队漂流长江,为了和美国人争得荣誉,10多支装备简陋、毫无技术的中国漂流队前去竞争。最终,中国人以10条人命的代价勉强完成漂流,而肯·沃伦的队伍亦发生猜忌和内斗,肯·沃伦回到美国后经历了官司和破产,因心脏病去世。
这个故事被一家电影公司看重,并以200万的价格获得其部分影视改编版权。作者之一陈楚汉,一位90后撰稿人,亦一度转型成为编剧。
在媒体衰落中扬起的非虚构写作,撞上了影视产业囤积“IP”的风口,忽然变成了资本眼中的金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16年,李海鹏加盟亭东影业,并主持运营旗下非虚构写作平台“ONE实验室”,其商业蓝图便是挖掘好的非虚构题材,并转化为影视作品,形成一条产业链。
“这种合作是双赢的,”供职于视频门户网站“爱奇艺”的制片人司宁说,她的工作就是寻找非虚构题材。在中国影视业,真实故事是一个尚待开发的领域,好的写作者可以给影视编剧提供更好的素材。同时,司宁知道在中国审查制度下做非虚构故事的难度,“大部分不能拍。”
但雷磊和李海鹏却不乐观,他们必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环境中活下去。
“不是说你出了很好的作品就可以做下去,”李海鹏说,近几年迅速扩大的非虚构写作供给,更多是受到资本的刺激,而资本是善变的,“甚至有老板这样跟你讲,也许两年之后他会停掉(资金)。”
若资本转身,那些表达的愿望,和看到“他人困境”的需求,还是否能在非虚构和故事里沉淀?
文章来源: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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