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0日星期一

何兆斌:顺服、想像与反抗——权势与基督宗教的吊诡关系



因为我们仍能想像,所以我们仍能反抗——虽然我们的身体可以被操控,但没有人可以操控我们的想像。
因为我们仍能想像,所以我们仍能反抗——虽然我们的身体可以被操控,但没有人可以操控我们的想像。摄:imaginechina

《想像与顺服:新世纪基督教伦理的反思》

出版时间:2016年11月
出版社:游击文化
作者:杜乐蒂.左勒(Dorothee Sölle)
译者:林正昊
新年伊始,在社交媒体中收到一个“莫生气2017版”的信息:“另一半惹你生气的时候,请静下来默念:我拣嘅!我拣嘅!我拣嘅!抵死!抵死!抵死!工作惹你生气的时候,请静下来心来默念:有粮出!有粮出!有粮出!忍住!忍住!忍住!”(编按:“我拣嘅”是“我选的”之意,“抵死”是“该死”之意。)
假如《想像与顺服:新世纪基督教伦理的反思》一书作者,杜乐蒂.左勒(Dorothee Sölle)仍然在世,她大概会用书中这一段话,一针见血地道出可能潜藏在以上“莫生气”背后的扭曲价值:“只是听从而无视于事物与世界的顺服,已放弃了对受托之事的一切责任。不在乎成功,只关心顺服……如果发现顺服有独立的价值、可成为自身意志的使命而作为目的,那么服从于它的灵魂,就会获得某种程度上逆来顺受的自我满意感受;对他而言,‘目的为何?’和‘下命令者是谁?’就都变得无所谓了。”(注一)
另一半惹怒自己是自讨苦吃;为了每月薪金,人可以视自己被“买起”而任劳任怨——不少的顺服,不只是无奈、软弱或懦弱的行为那么简单,却是自私、短视、不负责任、行尸走肉、摧毁人世间真善美的借口和表现。
顺服反映的,也不只是某人与另一半的关系、工作仕途等个人层面的问题。顺服同时反映人处身那社会环境的氛围或某种精神面貌。左勒在书里描述,在她的人生中,外围存在三种向她压迫、要她顺服的力量:她祖国德国的纳粹时期历史、基督宗教传统以及父权主义。(注二)
《想像与顺服》一书的“出版缘起”、推荐序以及两篇导读,皆勾画了左勒所身处的社会背景。另外,网上已有就以上三股力量,分别用左勒身为德国人身为基督徒身为女人的角度简介和评论此书。然而,我们不能单纯地以这三个截然划分的角度,或只抽出其中一个角度评论身为神学家的左勒写的这本书。以上提及的文章,其实都忽略此书一个重要的观点和贡献,就是左勒呈现了以上三股力量之间那互动、吊诡和微妙的关系。

权势与宗教的吊诡关系

左勒在此书英文版的序这样说:“在韦伯(Max Weber)所说的世界除魅(disenchantment)之后,仍然存在着宰制、无可置疑的权威和顺服……在今天这个后宗教、技术官僚的文化中则更显真实,顺服并不借由魅力型领袖,而是透过市场的经济力量、能源消耗,以及社会越发的军事化(并非实际参战,却仿如打仗一样)来显现。”(注三)
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教训”后,威权已知道“摆明车马”、“明刀明枪”的暴力和压迫会遭人们厌恶和遏止而不得人心,难以展示于人前。于是,威权需以另一种形式确立自身的位置、展示自己的面貌。例如,以意识形态的压迫,取代枪炮战争的发动;战场从颓垣败瓦的战区,转至人们被温水煮蛙般地压榨与剥削的日常生活。
威权改头换面,如以包装得美仑美奂的谎言、众人朝拜的消费主义、经细心策划的幻象等不少人不易察觉的面目,继续扩展其野心、爪牙和压迫。宗教、文化、艺术这些潜移默化地形塑人心的力量,于这过程中往往被权势看中,继而沦为为其服务的工具。今天大陆政府与国内教会的纠结关系,足见权势从不放过、渴望统战和整治宗教。
然而,宗教从来都被威权虎视眈眈的这现象本身,正好反证某些宗教并不容易屈服于人间的权势——不然,威权为什么要花上大量心力和资源(仍不能)整治宗教?宗教在威权扩展其爪牙的过程中既是被利用的工具,却也是强大的阻力。这是因为一些宗教在唤醒人们良知方面一直发挥深远的影响。(注四) 如此说来,宗教可被视为一个双方争持的场域、一个威权与反威权相互周旋的地方。
“我的一些基督徒朋友抛弃了宗教,并且放弃把它理解为解放人类的手段。可惜我不能同意她们。在这个意义上,本书是保守的,并且想要使人皈依那个‘老派的宗教’。”(注五)亳无疑问,左勒通达以上谈及的宗教的本质。对左勒来说,出问题的从来不是宗教本身,而是宗教被错误地运用在压迫的权势手中。

新世纪基督教伦理的价值

唯有以这思路阅读这书,我们才明白此书不止对信徒重要,对没有信仰的人同样重要。因为,如不从邪恶权势手中夺回基督宗教,它或因此被扭曲成恶势力,为其服务、为其收买人心。相反,如果宗教有助唤醒人们的良知与美善,成为人持续抗衡邪恶权势的重要元素,那么,即使我们并非信徒,也应好好了解宗教,以及珍惜和维护其价值。
对信徒来说,如他们不想如左勒般受基督宗教传统的压迫,就有必要不时站在基督传统之外,检视自己的基督信仰。今天,研究宗教的趋势,已不再局限于对某单一宗教的探知,而是要有一种比较研究(comparative studies)的准备和姿态。信徒毋须恐慌自己所信的宗教身份被模糊、失却自身的位置;反而要明白,透过比较,所信宗教的独特面貌,才有机会被突显出来——这反而是一个更深地认识自己的过程。并且,以超越传统神学的研究范畴来理解宗教,会令人愈加醒觉宗教与社会的互动是如何地紧密和频繁;人们更能了解宗教在社会的发展或变化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所发挥的影响和作用。
左勒正是在基督宗教传统以外,透过比较的认识明了基督宗教的面貌,以致她没有放弃皈依这个“老派的宗教”。正如她在书中借用精神分析学家弗罗姆(Erich Fromm)把宗教区分成“人道主义模式”和“权威模式”而这样说:“犹太先知、历史上的耶稣、早期佛教徒,以及大部分宗教的神秘主义者,都展示了一种没有压迫、不建立在单方和单向依赖的宗教。这种宗教运行的力量,源自于精神的内在生命。人类和上帝一样拥有创造性的力量。顺服则预设了二元性:一方发施号令,另一方则听命行事;一方是有知识的,另一方则是无知的;有统治者,和其他被管治者。”(注六)在基督宗教中,人的创造性、能动性、中介能力(human agency)是极受重视的。(注七)
除此以外,表明自己的立场是彻底“基督中心论”的左勒(注八),也希望读者在思考抗衡权势时,把目光放在耶稣身上。好像圣经中的耶稣,往往考虑每个人的独特处境,多于死守规条:规条往往是人甘愿顺服的理由,而权势又往往指遵守规条就等于维系上帝设立的秩序,逼令人乖乖顺服(注九)。然而,耶稣的想像,是一种拉阔视野的想像——当与耶稣同代的宗教老师说通奸有罪,耶稣说,有通奸的念头已经有罪;当宗教老师说杀人违背上帝的旨意,耶稣说,污蔑和挑拨别人已经违背上帝的旨意。“耶稣已经拒绝了这种标准、形式化的教条,以及由宗教膜拜所产生的洁净。他所要求的,从来不是符合标准……耶稣要求的最清醒的意识和最容纳人的感通,就是崭新地洞察人心,在别人自我表达模糊或误导,甚至进而自我隐藏且掩瞒时,都能辨别其忧虑与期望。”(注十) 这当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就是左勒在书中不时提及,藏在耶稣心里的爱,以及那来自上帝而非来自他人,并因此毋须畏惧权势的那种幸福。(注十一)

耶稣示范了如何重新想像反抗

左勒在书中点出了耶稣的想像如何拉阔人的视野,不过,她并未点出耶稣的想像是如何地灵巧、具智慧。这是笔者阅读此书时感到可惜的地方。
耶稣的想像之所以精采,不单在于他告诉我们需要以想像作为反抗的武器,更在于他示范了可以怎样重新想像反抗这回事——他以创新和颠覆的方式,否定压逼的权势之合法性。好像有人问他应否交税给当时的罗马政府时,他就拿起一个银币,指着当中的人像说:“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注十二)言下之意是凯撒(当时的罗马君王)的管辖范围是有限的,其权势是受约束并且不是如神那般是终极的(所以说,“神的物当归给神。”);又好像他以骑驴的方式进入当时的耶路撒冷城,并受众人拥戴,这其实反讽当时骑马匹的罗马军官,表达基督宗教的上帝看顾无权无势的人,而非压迫人民的政府与权贵……种种灵巧、具智慧的想像,与随之而来的反抗说话和举止,把与耶稣对头的权势杀个措手不及,令他们不知如何应对。
因为我们仍能想像,所以我们仍能反抗——虽然我们的身体可以被操控,但没有人可以操控我们的想像。相反,假如我们失掉想像,纵使我们的身体仿似自由,但其实,我们的思维已被操控——我们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皆在威权的盘算与预设之中;我们跟随其游戏规则行事。
这对我们今天再思宗教与权势的关系、互动、周旋,有何启迪?
(何兆斌,香港中文大学宗教研究(基督教研究)哲学博士研究生,著有《神漂——本地神学札记10堂课》,曾任报章及《Breakazine!》编辑)
注一: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89,91。
注二: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45。
注三: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52。
注四:历史上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例子,如昔日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本身是一名基督更正教牧师。几年前,在香港发起“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的三位发起人中,有两位,即戴耀廷和朱耀明牧师都称自己为基督徒。
注五: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61。
注六: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50-51。
注七:更多就此相关的评论,可参黄厚基:“《想像与顺服:新世纪基督教伦理的反思》读后联想:你话点就点”,载《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6年12月20日。
注八: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58。
注九: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101-109。
注十:杜乐蒂.左勒著,林正昊译,《想像与顺服》(台北:游击文化,2016年),137-138。
注十一:更多就此相关的评论,可参黄厚基:“《想像与顺服:新世纪基督教伦理的反思》读后联想:你话点就点”,载《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6年12月20日:
注十二:圣经《马太福音》22章21节、《马可福音》12章17节、《路加福音》20章25节。
文章来源: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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