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9日星期三

雷崇功:没有一个右派是该打的——反右运动六十周年祭



历史长河中,一个甲子够不上一瞬,可是一个人能活几个甲子?我们那一网中的大鱼小虾现在已所剩无几,施暴者的策略就是用时间把这些鱼虾拖死了事,那个残暴运动留下的罪孽就烟消云散了。是的,日月如梭,人生是短暂的,连最小的“右童分子”张克锦都72岁,过古稀了。幸存者以学生右派居多,现在都在80岁上下。再拖10—20年,老右派可能就会绝迹。当然,烟消云散不可能,焚书坑儒竹帛烟消,中国人经过几千年也没有忘却。当代秦始皇的这一暴行,也会让全世界民众铭记几千年,即使我们这些直接受害者无法看到公正的结论。

2006年底我开始写博,第一篇是《反右运动五十周年祭》,后来又写《反右运动55周年祭》,十年来我写过博文一百多篇,其中关于反右运动的7篇,其他许多博文也提到这个运动。这些博文中多次说到那个可笑可气的“扩大化”,适逢反右运动60周年,我想专门再次说说这个话题,作为今年第一篇博文。年老体衰,加之领导的关怀、慰问,因而近年很少写博。我们这一网幸存的不多了,多数人不相信他们会立地成佛,因此不抱希望,不愿呐喊,只求委心屏息度过晚年。尽管我也不再幻想,不企求他们给我们平反、道歉、赔偿,但也忿恚填膺,不管不顾了。

所谓扩大,是在原有基础上把范围扩充扩展扩张。扩大化是一种工作方式,指把实际的范围或数量凭空地扩大起来。比如党内整风,应该整顿党内成员,整到其他党派和非党民众就是扩大化了。

无中生有不叫扩大化,零扩大无穷倍仍然是零。最早听到扩大化这个词,是说30年代初的苏区肃反扩大化。百度有资料说,江西有238844个被杀者被当局追认为烈士。触目惊心!这还只是江西,而且肯定不是被杀的全部数字,后来又承认苏区根本没有AB团,全系错杀,这不应该叫扩大化吧。中央没有正式承认,也就没有追究罪责,要追究,罪魁祸首应该是广场别殿里静卧的那个没有心肝肚肠的僵尸。以后还有延安“抢救运动”,王实味因一篇小文被杀,不知那个运动是否杀得有货真价实的敌特,能不能叫“扩大化”。

反右扩大化的发明权属于反右副总指挥,是为了证明那个运动是“必要的正确的”,以掩盖他和他的团队的罪行。

先看数字,共党承认打了55万右派,后来又揭露实际打了317万,还有两百多万“中右”和“反社会主义分子”。只留下5个或者96个没有“改正”,其余都是“错划”。这扩大了多少倍?至少几十万倍吧。完全是无限扩大,扩大到我们这些年轻大学生不说,还扩大到12岁的“右童”和一百多岁的老和尚,封建时代有株连九族十族,这是多少族了?为整治几个或几十个政敌把几百万人拉来陪绑甚至诛灭,真是穷凶极恶,比法西斯还法西斯,这能证明反右的正确吗?

比较一下,文化大革命,中央全盘否定了,这很对。但能不能因为文革揪出过货真价实的坏人就证明它是必要的正确的呢?文革一开始就揪出了臭名昭著的西南王李井泉,敌对两派均无争议。天府之国饿死那么多人,在全国首屈一指,那几年四川可是风调雨顺,老天无辜,全是人祸。累累白骨给他换来一顶政治局委员的红顶子,四川人却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后来党中央把他保护起来,还升为副委员长,只是无法再派回四川来统治。他不是走资派,应是走共(共产主义)派。揪得好,类似他的还不少,但是决不能以此证明文化大革命的必要和正确。

毛泽东说,凡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这很正确。右派是存在的,我就是右派,没有错划,能与储安平、傅雷、黄万里、刘宾雁等人同派同网,也算荣幸。“右派份子——人类的傲骨。”(谭天荣),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右派的,只是当时还很幼稚,现在货真价实了。

问题是,反右运动是否合理合法?该不该整治和消灭右派?

首先,共党整风只能整党内(内部事,外人管不着,承受不住那种王法或思想转变者,可以三退),无权整其他党和非党群众,即使根据共党党章和国家宪法,也没有它直接下令对民众生杀予夺的权力,何况这些章程并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可。

其次,禁锢思想是非法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是老毛和其他党魁一再宣称的,宪法也有明确规定,可是居然出现那么多思想犯、言论犯,而且判处重刑甚至死刑。大鸣大放,只是言论,而且是在被邀请参加的会上公开说的,没有任何行动,绝不能以此定罪。即使那个被捏造的“杀共产党”言论是真的,也没有犯罪。比如我前面说了“食肉寝皮”,只要没有付诸行动,就没有犯罪。

不同的思想和见解可以争鸣,互相沟通达成共识,但规定什么指导思想是非法的,判定什么思想违法更是违法的。

再次,保留的那5人或96人是否是罪犯?右派是存在的,那5人或96人可能都是大右派,他们的言论不管正确与否,都没有犯法。老邓说右派“杀气腾腾”,真是活天冤枉,就是这些大右派的发言也是很谦恭甚至很卑微的。不信看看储安平的发言,赞许共党的言辞很多,一开始就是“知识份子热烈地拥护党,接受党的领导。”“党的理想伟大、政策正确。”至于“党天下”“老和尚”等刺耳点的话语也是引用老毛的,他只是“提些意见”。章伯钧更有些低三下四了,他本是脱党人士。当然这些人的意见有份量,“党天下”是一切罪恶的总根源,一针见血,完全无可抵赖。许多意见很宝贵,实践证明很正确。其实如果稍稍接受一点右派的意见,国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如龙云因为反苏言论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不几年老毛反苏更激烈,怎么不说龙云有真知灼见呢?当然,龙云和老毛都曾反苏,但不可同日而语。

从章、罗、储的言论看,都很正确,与其他 “改正”右派的言论没有什么本质不同,至少绝不构成犯罪,凭什么“不予改正”?保留几个能证明什么呢?据章诒和说,经过与统战部秘密谈话后,章伯钧很快认罪,连捏造的“章罗联盟”也承认了,肯定得到什么许诺,无非是保命吧,能保命就不错了。储安平率先向共党投降,却弄得人间蒸发。那么多右派丧命或劳改劳教,一号大右派还有小车坐,似乎有点奇怪。79年,章伯钧夫人又与统战部有一次秘密谈话,因此,她对“不予改正”默默承受。为了证明“必要的正确的”,“只是扩大化”,当然也有承诺。可是,无赖的承诺一钱不值,他们的女儿还是被判了重刑。

还有,“阳谋”和“扩大化”显露出泼皮无赖的嘴脸。川戏有变脸,其实老毛才是变脸高手。井冈山土匪头子被花言巧语迷惑,仁慈地收留残兵败将入伙,不几时却被夺了宝座,占了表妹——女土匪“永新一枝花”,还来个“火并王伦”,原来的山大王主动让贤也不能保住性命,被老毛的铁杆老彭杀了,山大王麾下的那帮土匪都不得善终,几十年后老彭也被“烹”了,此为后话。这种人哪有丝毫信义和人性!重庆谈判天花乱坠地宣传罗斯福的“四大自由”和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 ”,颇具迷惑性,连美国特使也上当,章、罗等大批“民主人士”则自投罗网。

大陆陷落后,土改、镇反、肃反、思想改造、反胡风……这才是杀气腾腾。可是56下半年—57上半年,突然变得和善了,先是老周出面,后由老毛亲喻,尽力讨好知识分子,好话说尽。后来又来个“开门整风”,恭请社会贤达提意见,好些人都是统战部长亲自来请,多次,很恭顺诚恳,给足了面子,一再保证言者无罪,不秋后算账,甚至有白纸黑字。许多知识份子本来有所戒备,但经不住这种礼贤下士,满足了自己的自尊,终于上钩了。如储安平,他早就说过:民主,国民党是多少的问题,共产党是有无的问题。可谓异常清醒,但竟然跳不出共党的手掌心。千方百计“引蛇出洞”,可说不择手段。我看过一个资料,有个单位开始鸣放时只有鸡毛蒜皮,完不成任务,几个头头商议,由一人故意引出大的政治问题,制造气氛,启发带动大家。果然顺利完成了上级给的指标,那个引蛇者也一起落网,当初商议时的承诺不认账了,他才后悔莫及。

没有等到秋后,立即变脸,以前说过的话全部抵赖,甚至创造了“阳谋”一词。抓右派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如栽赃陷害、无限上纲、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算历史老账、派暗探、引诱威胁亲朋好友揭发、撬锁偷笔记本等等。老毛洋洋自得地承认他“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与这种泼皮无赖还有什么道理可讲,遇着僵尸鬼了,只有自认倒霉。

以言定罪古已有之,“文字狱”遭千古唾骂。从《野百合花》、《武训传》、“胡风集团”到反右,一步步升级、扩大,标榜的言论自由、言者无罪的遮羞布已荡然无存。却不过“盛情”帮党整风,善意提点意见,哪知就中了“阳谋”,被打下十八层地狱。范围之大,危害之深,影响之长远,简直无法估量。它为以后的反右倾、文化大革命开了先河,造成了民族、国家的深重灾难,将来的史书上肯定会大书特书一笔。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结果是大地疮痍,黎民遭殃,经济濒临崩溃,中华民族固有的传统美德遭到无情的践踏,诚实、信义、坦率、人道、人性、人情遭到抛弃,虚假、冷漠、腐败、倾轧、恶劣的社会风气恐怕再是半个世纪也难以扭转。这个恶果有识之士不会见不到吧。

老邓的“必要的正确的只是扩大化了”没有丝毫站得住的道理,尊为“邓理论”。实际他讲不出什么理论,马列主义ABC他也不懂多少,理屈词穷就来个“不争论”,说不清什么是社会主义就来个“不问姓社姓资”。他就只擅长抓权,擅长陷害,违法连贬三位党主席或总书记,后来“六四”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说过许多遍反右,但对扩大了多少倍绝口不提,也不说为什么留极少的人“不予改正”,甚至到底有多少右派和保留了多少人不予改正也不公布,真是横蛮之极。他的继承者尊崇他的“理论”,却不敢出来说道理,大概邓的歪理他们也不好意思重复,只有回避拖延,对右派和民众的呼声装聋作哑,不理不睬,发出禁令不准媒体涉及这些运动。如果民众有选票,有弹劾权,单就这态度,也该被赶下台了。

总之,反右,不是扩大化,而是全错,完全违法,没有一个右派是该打的。这种运动不全盘否定,不公开向右派和全国民众道歉,不对蒙受巨大冤屈的右派和家属进行赔偿,实在太无天理,致使中华民族永远走不出重重阴霾。反右是共党真实面目的大暴露,从此走上更加肆无忌惮的独裁道路。一连串的政治运动,祸害了民众几十年,共党如果要改弦更张,应该从追查这些罪责开始,如果不打算改变,还要坚持“三个自信”,一条道路走到黑,那就无话可说了。我们拒绝遗忘,相信历史不会得健忘症,民众心里会有公正的结论。
                         
 2017年4月5日于岷江畔

文章来源:民主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