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7日星期五

44个字的新疆政治标语,还不是最可怕的威权渗透



新疆乌鲁木齐市火车南站站前广场,广场上的治安岗亭、特警防暴车和广场前的“依法治疆 团结稳疆 长期建疆”巨幅标语格外醒目。
新疆乌鲁木齐市火车南站站前广场,广场上的治安岗亭、特警防暴车和广场前的“依法治疆 团结稳疆 长期建疆”巨幅标语格外醒目。 摄:Imagine China
走出吐鲁番火车站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毕竟这是我见过最长的标语:“坚决贯彻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关于新疆工作的大政方针 牢牢把握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总目标”。足足44个字,黑体汉字上是维语版本。长长的红布横跨了横跨了火车站前广场。
超长标语的左右两个下角各有一幅宣传画。
左边一幅,漫天红光,背景是天安门,主体人物是一个维族白胡须老汉和一头黑发的毛泽东握手,两个人物大小相若,都比天安门大。天安门和老汉之间的空间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团结起来 毛泽东”。字是毛泽东手书体,没有维语版本。
右边一幅背景不知是日出还是日落,右边是一柱华表,左边是和华表差不多高的习近平,举着右手,脸上带笑,前景是一排各民族代表人物形象,大概只有华表的四分之一那么高,看起来好像一排小人国代表,而习近平成了格列佛。主体标语是:“全面实现小康 一个民族都不能少——习近平”。字是印刷体,上面是维语版本。
从这里开始,我走向一个随处都是政治标语的新疆。虽然这并非新疆特有,而堪称一种“中国特色”。

新疆也穷,但这里的标语几乎不谈致富

在中国大陆,通过观察标语来观察一座城市,省时省力而且相当精准,从标语的主要内容,你大抵可以知道此地的特点和工作重心。
比如在我的家乡江西南昌,标语多出现在建筑工地的围墙上。我有时会饶有兴致地在墙边一张一张数过去,看看到底制作了多少张,要走多久才能碰见一张重复的。它们以剪纸、中国绘画等元素为背景,描述出一幅幅红火火、热辣辣的劳动景象,有的伴一首“诗人”写的打油赞歌,描述各种各样的“中国梦”。它们传达的意义很简单:这里贫穷。
虽然新疆也不富——2016年,新疆 GDP 总量9600多亿人民币,在大陆31个省市自治区中排名倒数第6,但我在新疆4天,待过吐鲁番和乌鲁木齐,几乎从未看到过一张与劳动致富、经济发展相关的鼓动人心的标语,从到达吐鲁番的酒店门口那一刻起,映入我眼帘的是各种建筑门口徐徐滚动的 LED 屏:
  • “团结稳定是福,分裂动乱是祸!”
  • “热烈庆祝吐鲁番市人民代表大会胜利召开!”
  • “热烈祝贺吐鲁番市政协会议胜利召开!”
除了 LED 屏,在吐鲁番的景点,各种水平粗糙的标语几乎遍地可见,主题关于民族团结、建设小康社会、建设祖国。
  • “认真学习贯彻党的十八届六中全会和自治区第九次党代会会议精神”
  • “用坎儿井甘甜之水,浇灌民族团结之花”
  • “各族人民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 “各民族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
  • “弘扬民族文化,发展民族经济”
  • “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
  • “传播丝路文化,增强各民族人民对伟大祖国的认同”
  • “汉族离不开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离不开汉族,各少数民族之间也相互离不开”
都是像这样模板化的,仿佛从中学政治书上摘下来的句子。它们在说什么?

当人们要示威,用的标语还是官方定制的形式

维基百科对“标语”的定义是:一句容易记忆的格言或者宣传句子,主要用作反复表达一个概念或者目标。这个概念天然就带有“在政治、社会、商业、军事或是宗教范畴上”使用的特性。
政治标语涉及政治表达,它的视觉效果构成了某种情绪向大众宣泄和传播的通道。当政治标语产生于权威时,它是一种由上至下传达指定信息的通道,是“灌输”而非“吸引”。当标语被通常意义下话语权缺乏的人举起的时候,它才涉及话语权的争夺,才构成一种反叛。标语的创造力往往体现在后者上,存在于非官方的空间。随便去找找世界各地游行示威时人们举着的标语,那些设计常常让人眼前一亮,“Fuck Trump” 快要形成当代艺术作品大集了。
新疆,维吾尔族妇女在一幅宣传共产党思想的标语前贩卖葡萄干。
新疆,维吾尔族妇女在一幅宣传共产党思想的标语前贩卖葡萄干。摄: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在中国大陆,我们身边的标语,从1949年以来几乎长期被官方垄断书写。20世纪中后期,政治标语曾经被用于传达政策和进行政治动员,带着居高临下宣示权力和规诫社会的意味。比如,“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这样宣传计划生育政策的标语,如今大概只能在部分农村找到了,随着政策变化,“实施全面两孩政策,促进人口均衡发展”的“催生标语”开始陆续替换它们。
唯一的例外似乎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时期,写标语和大字报,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了争夺话语权战争的战斗前线。
巅峰过后,总体来说,在官方话语习惯下的政治标语一片死气沉沉,内容几乎只是官方公文的口语化变体,而设计,用的就是大红纸(布)、大白字,那种每一家图文喷绘必备的红色条幅。
在我的记忆里,公共生活空间被激昂标语占据的场景是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的时候。那时满大街每隔几米一对的电线杆上挂满了红色的条幅,上面是“热烈”“庆祝”“!!!”等激昂奔放的话语。这些景象的照片在后来我用到的政治课本里出现了,满目高亢,激情过剩。
较之于按需生产的标语内容,中国式政治标语作为一种官方定制的形式,具有更强大的渗透力和持久力,它们默默参与了抹杀城市特性的共谋,又共同塑造了一个崭新的共同特性,“Slogan everywhere” ,甚至成为个体认知和思维里的一种模板。
最近风头强劲的抵制韩国乐天超市活动里,抗议者们举着的标语,还是千篇一律的红条幅大白字,不禁生出质问:到底是人们在标语文化中浸淫已久,已经丧失了对标语的想像力,还是统一的标语不过是统一的话语和思维移植到这些人脑中所显现出来的表征呢?

比赤裸丑陋的威权横行更可怕的事

但是这些依然不能解释新疆的政治标语在当下的特质。这些标语,要么长度早已大大超过了人眼视野的极限,要么话语简单粗暴而言之无物。其不说毫无吸引力,即便站在官方宣传、灌输、诫令的角度,这样几乎不可读的标语又怎么能起到上文所提到传达指定信息的作用呢?
在相对发达的地区里,官方文宣已经开始着力提升水平,试图去贴近普通民众的现代生活。比如共青团中央进驻了各种社交媒体平台:微博、微信、知乎、A站、B站,甚至开始主导某些政治话题的舆论走向。即便在我的家乡这样的内陆三线小城市,政治标语至少也包含多种图案和文案的设计,试图吸引人们的目光。
相较而言,新疆政治标语带着傲慢的、无所畏惧的丑陋。
这些突兀的标语牌赤裸,随处可见,仿佛从根本上放弃了将标语的内容圆滑地融入周遭环境的努力。它们文字可笑、美工粗糙、设计丑陋,像是二十世纪中期的遗迹,甚至连宣传与劝诫的那些特定内容也只有所剩无几的象征意义,显得尤为空洞和恐怖:在自说自话中,人本身却被掩埋在了“民族”下,不再被提起。
我想这才是新疆的政治标语的特殊之处——一种纯粹的权威宣示。也许这些标语的目的就是把这种与人之常情格格不入的威严变成一种新的日常,塑造一种新的新疆生活图景。这里高度隔绝,走进任何公共场合都需要安检,没有 4G 网络,而大街上令人窒息的黏稠红色无孔不入,标语无时不刻不在徐徐释放着来自威权的高压气息。
但也许,这样的政治标语对我来说并不那么糟,至少那些符号的粗糙、丑陋和横暴对于观看者算是一种警醒。相比起来,共青团在社交媒体上制造“同声同气”这样的事,才是真正的在蜜糖里缓缓贴近喉咙的刀锋吧。
文章来源:端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