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7日星期日

苏雨桐:守在最黑夜晚的人



我恨极了写这样的文章,王大姐被抓时,我写过;艾未未失踪后,我写过……夏霖被判刑后,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写了,他们承受苦难,我们用文章表达情绪,到底有什么用?更多的是安慰我们自己。

只是这次是天勇,他不是别人。

11月22日,那天和天勇约见面的朋友从北京发来信息,说天勇失约了。对于从不迟到和失信的天勇来说,失约,其实就宣告了失踪。我马上打电话给光诚,请他立即联系天勇在美国的妻子金变玲(金子),金子在睡梦中得知了坏消息,她确认细节后,发出了关于天勇失踪的声明。金子在埋怨自己,说她在给天勇的电话中总是重复让他注意安全,天勇肯定是烦了,躲起来了。我忍不住告诉她:就在不久前,天勇和野靖环大姐见面时,提到不能守在妻儿身旁,这个被打断肋骨都不曾在别人面前落泪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野大姐说:“哭吧,哭吧,别憋着。”,我告诉金子,他怎么会烦你,他有的只是爱和歉疚。

在出国前,与天勇和一帮维权律师的相识时间并不长,有一次,我去崔卫平老师家观看何杨的纪录片《吊照门》,两个主角也来了,天勇和唐吉田律师衣着整洁,笑容温暖。原来被吊照的律师们这么帅!不久我遭遇抄家,无数次写过王荔蕻大姐在黑夜里的路灯中,奔跑着追打带走我的警车的场景,我说过,她做了一个母亲的事情;而天勇和唐吉田律师,他们做了兄长的事情;在朝外北大街派出所,两只男国保和一个女警对我问讯,其中一只男国保不停跑到楼道接电话:“什么,江天勇要来”,“唐吉田在路上?”,那天听说好多人被阻拦在路上,可以想见匪党强大的监控手段;那个雨天的深夜,我的亲生父母没有到场,来的是我的另一位“母亲”和兄弟姐妹,从此我和命运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2010年6月,我出走中国,后来到达德国,成为某德媒记者。时时联系的是那个雨夜到场的友人们;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个国家的“敌人”;我总是听到让我心惊肉跳的他们永远也不平安的各种消息;当年12月,一个国际组织的项目负责人邀请我去泰国,讨论的一个重要议题就是天勇的安全问题,希望他能暂时出国;那时,他已处在随时可能失去自由的状态;我们特意邀请了金子前来商量,金子说,天勇不会离开,他说如果人都走了,好多事就没人做了;天勇不走,我也不走;

2010底,我们最频繁讨论的就是如何营救身陷匪窝中的光诚;2月16日,天勇、滕彪、唐吉田、何杨等人在一个饭店商量关于营救光诚的策略,国保蜂拥而至,最先带走的是唐吉田,2月19日天勇和滕彪也都失踪;金子当时和孩子在朋友的帮助下都已经到了香港,因为担心丈夫的安全,又毅然回转,回到国内;两个月后,天勇获释;后来天勇终于和我辗转通话,他向我道歉,说那些人狠狠的打他,他不讳言在心里是有恐惧和阴影的,他说那些人逼着他写保证书,还拿妻儿的生命来威胁,所以他就写了“苏雨桐是五毒俱全的人”,我说你当然要写我,因为你知道无论怎么写,我也是安全的,你骂我这个在海外安全环境中的人,就可以多保护在国内不安全的朋友,我懂。

几年间,不知道采访过他多少次,没有一个好地方,二娥湖,建三江;没有一件好事情,耳膜穿孔,肋骨打断……他和其他维权律师在这些黑监狱间奔走,被跟踪,被殴打;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说,我们这些傻人都是西西弗斯,一遍遍的推着石头上山,石头滚落,再推,永无尽头。

再后来金子终于为了孩子选择先出国;天勇说几乎每天国保都在跟踪,他的门锁经常被下三滥国保灌上胶水,换锁成了常事。他庆幸金子和孩子不用再在这种恐惧中生活了。怕国保发现,回家后他不开灯,就在那些最黑暗的夜晚,他还总是像个兄长一样,一遍遍在电话中嘱咐我照顾好自己,要去给自已时间谈恋爱……。

709事件后,我一遍遍的和他强调风险,说无论如何都要先出来。他说:“和平他们都是我的弟兄,我怎么可能这时候走”。

我不敢用无私,为民主法治奔走这样的语言,这些不够;我看到的是人性纯净,心地柔软,血液有温度的你。你让我知道世间真的是有善意的,因为相信你,我相信整个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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