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9日星期三

练乙铮:人大释法三解读 下任特首双面人



人大「释法」了。西方多认为这是中国对香港的一种欺凌(bullying);香港人视乎世代,或视之为专制打压,或视之为外来侵略。三种看法,可一炉共冶。是次「释法」,似对鹰派梁振英连任有利,其实不尽然。梁氏无能,任内不仅发生占领运动,给中央添烦添乱,还劳驾人大「释法」,反证港独太成功了。下一任特首,应是一个双面人。谁?

全国人大常委会主动第五次「释法」,全世界关注,美国《纽时》、《华邮》、《华日》,英国《伦泰》、《卫报》、BBC等都大篇幅报道;九七之后不久便从国际政治雷达消失的香港,再次出现在世人视野。不看还可以,一看不得了。

十多二十年前,大陆采取邓小平制订的韬晦手法很到家,对香港的态度还算不错,驻港京官如姜恩柱等,对港人很客气;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眼高手低兼错让梁振英搞房地产「八万五」及叶刘淑仪推23条立法,香港人着实不高兴,北京就把董撤下来。如此等等,令世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中国对香港宽宏大量,「一国两制」实行得很好,于是放心了,不再关注香港发生的事情。

世界对中国负面观感加强

便是两年前的占运,虽然轰动,但因为主题是民主政改,世人一般还以为是more of the same thing,未真正了解其分水岭意义,反正认为就算未争取到甚么,香港还是挺不错的。但这次「释法」事件主因不同,不只是民主与专制的对垒,而更是前所未有的统独对立,况且主角竟是九七之后才懂事、特区与五星红旗之下长大的八、九十后,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知道中国在香港的管治出了大问题。

原来,这个在东南亚软硬兼施对付周边国家、以先甜后苦的经济手段打压台湾的欺凌者,十多年来也一直用类似的手法对付香港。于是,bully一辞,最近便也渐多出现在关于京港政治关系的国际报道上。

两个本地新进政治人的几句话语,听在大陆政权耳里是离经叛道,挂在香港年轻人口边则是普通不过,不意竟招来「全球华人」愤慨、「十三亿人民」怒吼、过八千万党员的超级大党声讨,肯定破了人类自有文明以来不成比例欺凌的纪录。这个「劲到无伦」的政治恶霸所为,加强了世界各国对中国的负面观感,反过来让他们理解到,「释法者」就是bully,而那句出自年轻人口中深含怨愤的people re-fXXking shin-na,不是毫无道理的挑衅语。

这是外国人十多年来对中国的理解深化过程的一部份。其实,香港人面对大陆文化和大陆政权,看法也是由表及里、从各种真真假假的现象而及于实质,其未看透和看透之间的分别,当比外国人的醒悟更为深刻,以致往往是在世代之间才显现的。

年轻人排拒北人文化入侵

香港人这种对大陆事物的思维穿透,如同视觉一样,在老一辈身上比较鲁钝,在年轻人身上则十分明澈。前者观大陆的一切,由于出生时代和来源的关系,基准立场(default position)是一种富文化同理心的谅解,只在感受过强大之极的冲击之后才生出异见,如林荣基从情寄大中华到对港独怀一种无可无不可甚或带有同情的取态,变化因子是一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年轻一辈则无此共同文化染色体的「拖累」,直面大陆的一切之时,基准是一个「异」字。

兹以北京这次「释法」所用的说辞为例。北人说:释法「有利于维护香港法治」、「非常重要、非常必要、非常及时」,更「有利于确保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践不走样、不变形」。这种香港人视为颠倒黑白的话语,可有两种不同的解读。

老一辈民主派会作政治解读,认为「释法」是一种政治压迫,而那个说辞则是一种虚假的、错误的专制谎言,一要挑穿,二要批判,三要说服,后者需要坐下谈判,「又倾又砌」,会有好处,对方终会作出某种让步,因为政治就是所谓的「不可能的艺术」。同一文化体系之内的政治分歧,是可以理喻的。

年轻人不一样,倾向一种文化解读:那说辞是北人很「支那」的地道看法,完全可能是真心诚意的,与他们的文化里对法律和制度的理解一致,却与香港人的文化格格不入。因此,香港年轻人与北人之间的各种分歧,不存在勘误和说服的余地,因为源于对真(假)、善(恶)、美(丑)的文化理解与判断差异。两套异文化之间,既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保持一种中性隔膜,当然也可以沟通、关怀、调和及包容,发展出多元文化;但当一方以强权植入他们的文化、压抑、灭绝另一方的时候,后者面对的是一种侵略,无从理喻,只能排拒。

两代香港人对北人「释法」及有关的说辞作的两种不同解读,一专制政治压迫、一外来文化侵略,其实也就是为甚么年轻人认为「香港民族」这个概念很自然,一见如故,但老一辈却听起来觉得突兀,很造作,很不自然,甚至完全荒谬。十几年之间,香港人当中,出现这种对中港关系的跨世代理解差异,显然比上述外国人当中的看法转变深刻得多。

明白不同世代香港人的这个认知差异,不会扩大代际矛盾,而是相反,可以在了解的基础之上彼此接受,存异求同。无论认为帝国的进袭是一种专制政治压迫还是外来文化侵略,甚至只简单像外国人那样认为是一种欺凌,都要合力抗拒。

北京为打压港独而进行「释法」,逆向思维的结论无疑是:港独的发展太过成功了,以致大一统帝国不能不出重手打压,否则不仅无法控制,更会鼓励帝国边缘上其它四独更猛烈造反。梁爱诗说的「不释法反港独无以向藏疆代表交代」,正正就是这个意思。的确,港独思潮的出现,至今不过一两年,民调就已录得接近两成的民众支持,而在年轻人当中,支持的更占了四成。势头如此强劲,不是成功是甚么?

当然,打压是有代价的。这次「释法」,若无技术性漏洞,便是一举把港独势力排除在管治体制之外;以如此霸道方式取缔某种政治信仰,文明社会所不为。这会引起反效果,一些本来不支持港独甚或反对的人,出于对「释法」的反感,会转化为港独的同情者甚至支持者。这个效应的强弱,在下一轮有关的民调里会有反映,笔者的估计是不会弱,而且支持率的增加,在非最年轻的组别里会比较明显。

双面人亲和如董强硬如梁

「释法」发生了,对梁振英连任的影响如何?直观看法认为「释法」他有份促成,应该是受益者,北京论功行赏,他会有着数,直接有助连任。但这是一个不全面的看法。梁氏一味打压港独,港独却越打越旺,可见包含一种反作用,替领导人添烦添乱。这会迫使北京深思,到底要怎样处理港独:是应该继续高压,还是转为相对怀柔,刚柔并济、内刚外柔?

梁氏管治五年,声望拾级而下;不止一份大学民调显示,比较几个有意问鼎者,民众反对由他出任下届特首的比率最高,让他连任无疑不利香港善治。按此,北京或应让他出局,尽管如此对待一只表现最积极的攻击犬,的确很难为,搞不好以后没谁愿意担起这角色。

权衡轻重,北京的最佳选择,是找一个表面和善富亲和力一如董建华、内里却纯粹鹰派必要时完全愿意执行北京强硬镇压指令一如梁振英的双面人。完全符合这条件的人选目前不存在,比较接近的也许就是曾钰成。问题是,此曾氏有两大弱点:没有在大型机构当行政决策者的经验,也缺乏财经等专业知识。

梁振英上任时,条件也好不了多少,之前不停发表的大块头政策文章,也是1C2S智库代劳的假大空东西,以致笔者以「无实际驾驶经验的教车师傅」来形容这位行政长官。果然,在他任内,施政毫无建树,连他自命熟悉的房地产行业,也搞得焦头烂额,不仅出了横洲发展丑闻,住宅楼宇价格更是涨个不停,令因此无法置业的中间阶层怨声载道;最近端出的「辣招」,也是掠人之美。由此可见实战经验对领导人是何等重要。

关于这点,国人两千五百多年前就知道。《左传.子产论尹何为邑》:「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

或者说,曾钰成不足之处,可以由任用有本事的人当司局长,便可解决。问题是,有这种经验的人,多不会甘心当副手,一旦屈就了,便很可能恃才傲物与有权无能亦无民意授权的特首闹矛盾,勾心斗角一如现在的样子。这些问题,其实都归结到特首是否由民主选举产生。

假若香港是民主开放而不受制于一个北方恶爷,则根本不需要一个那样的双面人当特首防这防那。有民意授权者,管治效果未必一定好,但起码有一个优势,即就算有某方面的管治能力不足,也可以任命适合的能者辅政,而不必担心自己的管治权威受到这些下属的挑战。显然,在香港现行体制之下,这个好处不存在。

文章来源: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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