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4日星期四

守魚:江西豐城暴動傳說真的存在嗎


自從新媒體開闢了大規模非專業傳播的局面之後,專業傳播力量黯然淡出,讓許多屬於奇觀事件的老故事,結合新成長起來的讀者,也當做新聞給賣了。

比如,一項都市傳奇如下,1999年8月,江西豐城一位周姓農民散發關於減輕農民負擔的文件,被鄉政府帶走送到「學習班」,兩天後非正常死亡。最終引起數萬農民開始自發的帶著農具衝向該鄉,包圍並搗毀了鄉政府。鄉長和一名鄉幹部被從二樓扔下,憤怒的農民當場在鄉政府刨了一個大坑將此二人活埋。鄉派出所長和一名民警被當場打死。隨後,國務院召開緊急電視電話會議,鄉鎮一級的兩個正職全部參加。會上通報了多起因農民負擔死人而引發的重大群體事件。時任的總理和分管農業的副總理作重要講話。會議強調了全國立即停止以強制手段徵收上繳。2000年,江西省試點取消農業稅。2003年,全國取消農業稅。

這個傳聞大約最早在天涯時代開始流傳,隨後被說得愈來愈真,尤其到了博客、微博、微信時代以後,幾乎每隔一段時間總要被人拿出來熱炒一次,留下廉價感動的淚水。

話說,早年的農村稅負嚴重時期,中國經濟還在89之後的制裁期,中央沒錢,地方也沒錢。基層政府橫徵暴斂,養活自己,農民被綑綁在土地上走不了,也賺不到錢,於是,乾柴遇上烈火,基本上全國都處於暴動狀態。想想1998年的抗洪,和2008年的汶川地震,中國軍隊救災時候的表現,就大概知道部隊的機動能力和鎮壓能力比較有限。為此,除了一些極其嚴重的暴動之外,絕大多數就靠基層政府和鄉村之間的博弈。今天難以想像的是,當年存在好些村子和政府打成平手以後,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村子裏面是絕對的自治。

為此,如果說江西出現過大規模的農民暴動,基本歷史背景是存在的。不過2000年以前的社會事件,如果當事人缺乏足夠的表述能力,基本就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再也無法復原。為此,這件傳的神乎其神的故事,沒有細節,沒有照片,沒有具體的當事人,只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幾句隻言片語,完全讓人無法判別。在諸多喜歡挖歷史猛料的個人作者滿天飛的時候,也基本看不到哪位作者去到這個地區尋找當年的當事人復原歷史,頗為令人遺憾。

但這個故事的邏輯本身也似乎有不足之處。農業稅和衍生出來的學習班導致的農民死亡,是相當普遍的情況,基本上每個行政村都能找出案例,而並非特例。為此,因為一個農民的死亡,導致一個家族或者一個村乃至周邊的親友團支持而上訪,在現實中非常罕見。如果要動員起更多的人參與,尤其是農民的參與,一般而言需要兩個必要的動員條件,宗教因素,比如侮辱穆斯林的問題,常常引起大規模的暴動,另外一個就是移民或其他因素導致的大面積人群有一個共同的訴求點。為此,比較有據可查的萬人暴動事件,有河南的農民萬人暴動,與四川涼山的移民萬人暴動。

更多情況下,農業稅的抗爭,是農民認為自己屬於依法抗爭,還沒有形成挑戰政權的意識。一來動員的力度和範圍有限,二來對抗的強度並不高,農民快速聚集的短時間內,鄉政府基本上處於絕對弱勢,農民的什麼條件都會答應。

而政府對於大面積的暴動,向來不會手軟,武警會第一時間調集前往鎮壓。

關於江西事件裏面最狗尾續貂的部分,在於號稱江西省取消了農業稅。沒有參與過農村稅負問題的人,大約不知道桂曉琪是誰。此人當時作為江西地區在職的一個國家幹部,在2000年編輯了一本政府關於減免農民稅賦問題的政策文集,賣得火熱。此事於是乎被就地叫停,而他本人也在當地無處容身,最後流落到北京尋找就業機會。桂曉琪知道這本小冊子好賣,是有誘因的,這樣的匯編工作很多維權農民都在同一時間進行嘗試,而且凡是編出來了之後就會備受歡迎。維權農民的困難,在於當時國家文件很多非常不容易接觸到,為此桂曉琪借助官方的資源做這項整合工作更有便利。至於江西取消農業稅的問題,從時間點上來說基本屬於無稽之談。如果已有此事,桂曉琪也不會流落江湖。真正在2000年開始農業稅改革試點的地區是安徽省,是引發安徽碭山抗爭事件的地區,也是《中國農民調查》一書的故事原型。改革不過一年以後就宣告暫緩。

而全面的農業稅變革歷史,從2004年才開始正式的聳動。隨後,政府發現取消農業稅的影響很小,但對解放勞動力倒有極大幫助,於是到2005年12月29日,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19次會議經表決決定,《農業稅條例》自2006年1月1日起廢止。快速發展的經濟需要更多的勞動力,而且農村最值錢的不再是稅賦,是土地,賣地的狂潮也開始興起。

為此,江西豐城所謂的農民抗稅事件,大約承載了非專業傳播時代人們對於底層抗爭的想像,政府的暴力會激發農民的普遍共鳴與反抗。在激烈的抗爭之後,政府會對民間的反抗做出正向的回應,帶來更好地政策改變。

這樣的故事大約很好激起情感的共鳴,以及對於有限抗爭的良好向往。不過,讀來讀去,我總是讀到一股臣民泣血跪著上訪的味道,和皇恩浩蕩的陳腐味道。每一個都市傳說的背後,總是一種情緒的湧動。江西豐城的抗稅傳奇,還是小資產階級們對於現狀的不滿,對權力的恐懼,以及對有限抗爭帶來良性循環的迷信所致。他們迴避真實的苦難,宣傳一些演義化的傳奇,陶醉於犧牲的神聖,幻想自己能改變世界,從江西豐城,到北京霧霾,幻想滿足了存在,麻醉了苦難。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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