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1日星期一

赵越胜:评法批儒运动的实质是毛试图重振文革的旗鼓



评法批儒运动的实质,是毛试图重振文革的旗鼓。批林批孔的背后玄机是警告周恩来不要借批林而批左,翻文革的案。而评法批儒运动中,对儒法两家的评判,反映出毛对中国传统思想的取舍。在毛的心目中,讲仁爱宽恕的儒家,是反动的,而讲强君弱民,以权术酷法治人的法家是先进的。天下苦秦久矣,而毛决心延续天下的苦难。
 
 问:林彪事件之后,文革破产已成事实,连毛本人也被迫做过一些让步,放松了对老干部的进一步迫害,也默认周所做的一些补救工作。但随后又掀起评法批儒运动,当时观察到毛的意图的人,把这场运动的目的概括为“批林批孔批周公”。请你给听友们解释一下这背后的关系好吗?
答:我们前次讲过,林彪死后,周恩来大哭的事儿。当时纪登奎劝他,他说,“你们不懂,事儿还没完”。这件没有完的事儿,就是周知道今后他成了毛加意防范整治的第一人了。1973年底,毛指使“四人帮”开会批周,对在中美和解中“功高震主”的周恩来极尽羞辱。批他“右倾投降主义”,“想当苏联人的儿皇帝”。其实,周是一丝一毫也没这种心思,纯是毛的妄想狂、虐待狂大发作。周照例唾面自干,带着癌症的痛苦折磨检讨认罪。毛在周的治疗上设置障碍,他心里明白周活不长久,但也知道周仍有利用价值。他扶邓小平起来制衡周,又留周在权力中心平衡邓。周在林彪事件后试图批左,来纠正文革的疯狂,这让毛认定,周是反文革势力的总代表。毛除了组织上加强“四人帮”左派力量之外,在意识形态上也要找个突破口。73年春天,毛读郭沫若的《十批判书》,写了首打油诗给江青,说是“郭老从柳退,不及柳宗元”。这是因为柳宗元在他的名文《封建论》中,赞扬秦,废分封制改郡县制。我们知道,毛是自诩为马克思加秦始皇,对秦始皇信奉法家以暴力一统宇内,又焚书坑儒,是极为欣赏的。但占据中国传统思想中心的儒家,对秦始皇不施仁政,暴戾无道,一贯持谴责批判态度。贾谊《过秦论》中所谓“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已成千年定论。林彪集团的“五七一工程纪要”痛斥毛是“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这触了毛的痛处。所以他为暴秦正名,也是为自己的专制合法性正名。
问:那么评法批儒又如何成了批林批孔运动的中心内容呢?
答:评法批儒实际上反映了毛本人对中国传统思想的取舍。毛后来给郭沫若写了一首诗,亮了底牌。诗中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毛给毛远新讲解这首诗的时候说,“人家打着批极左的旗号主张回到刘少奇,反攻倒算呢!要批孔,反对倒退”。这个“人家”就是指的周恩来。可见在毛心目中,周就是当代儒家代表。他听说林彪家里有些读孔子的笔记和条幅,立即让谢静宜去好好找找。他的打算是让周与林彪挂在一起,脱不了干系。孔夫子成了文革初起时用来祭旗的海瑞。“四人帮”受毛指点,组织了批孔文章。他们给孔夫子扣上了几顶帽子,一是说,孔夫子的阶级立场是奴隶主阶层,二是说,所谓仁者爱人是没有阶级性的,天下只有阶级斗争,没有博爱。三是说,孔子的“有教无类”是抹杀教育的阶级性,而共产党就是要抓紧教育大权,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四是说,孔子崇尚周礼,就是要复辟倒退,这就和党内有人要否定文革,复辟倒退挂上了钩。这些都不合毛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而法家的那些主张,则合毛的心意。一是君权至尊,儒家孟子还讲暴君可诛可替,而法家韩非则认为“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无论君主如何昏庸残暴,也不可反对。二是法家极其反智愚民,认为士人之议论,会不同于君心独断的方针,所以必须铲除。换成毛的语言,就是“如有乱说乱动,立即取缔,予以制裁”,也就是当下中共宣扬的不许妄议、媒体姓党。三是法家所用的那套法、术、势理论,把君主驭臣之术讲透了,是宫廷权斗的不二法门。毛对此领会极深,也用得炉火纯青。
问:看来评法批儒完全不是个理论问题,而是个现实问题?
答:当然,毛对某些理论有兴趣时,一定是他有现实的需要。儒法两家理论上的区别,反映了他在现实中的理论取舍。法家这套强君弱民、揽权驭臣,在政治斗争中没有道德底线,以取胜夺权为唯一目的的理论,适合他的需要,也符合他的治国方略。而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对他的肆意妄为,会有约束和妨碍。他当然不取。若党内的人身上有儒者之风,他是不能忍受的。在他心目中,周恩来就有儒家的味道。所以借评法批儒整他,是个很好的借口。有趣儿的是,他在国内这么一闹,海外华人世界反应很大。当时身居香港的新儒家代表人物唐君毅先生就是痛心疾首。在他看来,儒家代表中国传统思想的主流,代表着中华民族的精神源头。中国走向世界文明,实现民主自由,一定不能离开这个基础。他当时连续发表文章,捍卫孔子,捍卫儒学,表现出一位醇醇大儒的风骨。国内侯敏先生曾专门论述过唐君毅先生对儒法两派基本区别的辨析。他指出,“唐君毅以为,儒家与法家的不同,表现在以下方面:一,在政治上法家主张集权于中央政府与君王,儒家则分权于社会与地方政府。法家积财于政府,儒家藏富于民。儒家尊重隐者、逸民以及知识分子,法家施行苛政,对凡不受政府控制者,皆欲斩杀。二,在文化教育上,儒家主张通古今之变,法家只重当今之实用。儒家在国家之外更有“家”和“天下”,法家只求强国与内政,不重家庭,控制言论,不求人心之开放。正因为法家以法术权势为治本,在内心身处最怕贤才与智者,分去君权。故反对儒家尚贤与尊师,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儒家则以“无贤智无以成教化”为出发点,主张唯有教化方能达于长治久安”。唐君毅先生总结说,儒家的政教,是为人民而存在,法家却是人民为君王而存在。唐先生是以君子之心看待评法批儒,但他不明白,评法批儒不过是毛开展党内斗争的一个手段,更不明白毛的法家,是西方化了的法家,是马基雅维利主义通过列宁式的政党模式,掺上中国式的权谋。毛所谓的马克思加秦始皇,其实就是这套东西。
文章来源: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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