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5日星期六

刘军宁:大一统走到极端就是乱世


编者按:英国全民公投大幕落下,超过一半的英国公民投出了摆脱欧盟的一票,难道“大一统”的模式不好吗?其实,早在2000年前,老子就已经在《道德经》中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并提出了“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的执政思想。下文摘自刘军宁著《天堂茶话》,通过老子与孔子的一问一答,揭示了大一统与乱世之间的辩证关系。

孔子:我们当年所处的那个时代,真是一个“乱世”。春秋无义战,没完没了。为此,我和我们儒门主张“大一统”,许多法家人士也很赞同。您也特别强调“一”。要是后面再加个“统”,那我们的看法就完全一样了。我注意到,对您这里的“一”有各种解释。其中也有我们儒门后学把您的“一”解释为“一统天下”。对此,我将信将疑,还是想听听您老人家的阐释。
老子:乱世的确是人人所痛恨的。但是据我观察,大一统走到极端,就是乱世。可以说,是大一统为乱世铺平了道路。我说的“一”不是大一统的意思,而是指“一元”的天道。宇宙的本原只有一个。道生一,一生二,而后生万物。

孔子:我这里有两个疑问。您说“一”就是道,那不等于是说,道生道吗?
老子:我的意思是,执政者要始终如一地恪守天道。统治者要与天道与民众保持一致,掌权者尊奉天道要始终如一。“一”也表示天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正是因为有天道,我们才没有必要把一切托付给统治者。

孔子:您的“一”的确很玄奥。另一个疑问是,一元天道的政治制度化,难道不是一元化的统治,一统江山吗?但您为什么说大一统为乱世铺平了道路?在我看来,是大一统终结了乱世。数千年来,是“大一统”维系着华夏的政治制度和礼法架构。如果不行大一统,我担心国家会四分五裂,社会变成一盘散沙。
老子:我的看法正相反。正是大一统一再导致华夏大地四分五裂,导致社会一盘散沙。实现政治上大一统必然要借助暴力。建立和维持大一统靠的都是武装暴力。在大一统的政治秩序下,统治权不容批评、置疑、挑战,不容竞争、制约、分割。以暴力为根本统治手段,其结果不就是以暴易暴的周期性“乱世”吗?

孔子:不瞒您说,大一统的思想一直深获吾心。我当年编《诗经》时也刻意选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至理名言。它后来果然流传很广。我最讨厌的是乱臣贼子,最向往的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啊!我主张天下一家。在此基础之上的大一统,不正是大同世界吗?大同世界是我最高的理想。再说,大一统不也是国家强大的象征吗?
老子:儒家的确倡导大一统最力。孟轲主张天下“定乎一”。《公羊传》提出“王正月大一统”。董仲舒的贡献更是自不待言。当今还有人以儒家的名义,视大一统为中国政治的根本解决方案,甚至用大一统来曲解我的看法,认为我提到“一”就是主张大一统。我要是主张大一统,怎么还会主张“小国寡民”呢?大一统的观念深深积淀在几乎每位国人的内心深处,挥之不去。这令我深为忧虑。“一统”实现了,社会大囹圄也就落成了,每个人的肉体,心智与良知也就被劫持、禁锢了。大一统中最可怕的是用暴力去一统人的灵魂。在国人中,很少有人认识到立足于天下一家的大一统和大同世界,是等级森严的家长制。而家长制的专制流弊和等级特权,我历来是十分反感的。天道之下,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无权作别人的家长。大家要服从的是天道,而不是家长。在大一统下,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治人者,一类是治于人者。

孔子:难道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不是数千年以来中国的传统吗?
老子:其实,大一统也非中国一成不变的政治传统。可以说,“大一统”是强加给中国人的政治观念。中国古为九州,这就说明,它当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九州鼎立的多中心政治秩序。历史上的尧、舜、禹三代,之所以辉煌,不正是因为它是多中心、无一统的吗?在暴秦之前,中国这块土地上完全是多中心的政治秩序。如果我们所处的春秋时代是大一统,还会有后人所看到的你我吗?集中的权力越多,出现暴君的可能性越大;一统的波及面越广,其受害者越多。大一统的言说方式虽千变万化,宗旨只有一条:服服帖帖做大一统下的臣民。秦一统以来,用思想专制来实现思想控制从未有过动摇。

孔子:您说,天道之下人人平等,这不就是孟轲所说的“无君无父”吗?我还是赞成社会中有差序格局,有治人者,有治于人者;有生而知之者,有学而知之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上下下,这才错落有致、井然有序。
老子:如果有差序格局的话,那就应该是统治者在下,老百姓在上。“贵以贱为本”,并不是说统治者必须造就一批贱民作为其统治基础和对象,而是统治者自己必须就是卑贱的,名贵而实贱,只有实“贱”才能坐在高高的位子上。站在笼子里的应该是谦卑恭贱的统治者。你看,在现代宪政之下,公众有权对政治家任意批评、造谣、中伤、谩骂,甚至扔鸡蛋。但是,统治者却不能这样对待民众。政治家对民众即使心里厌恶、瞧不起百姓,表面上也要装出亲民的样子。谁叫你是政治家呢?反过来,若是真的认为自己只贵不贱,那离垮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所以,天道是处低位的,侯王也应该如此。统治者应该与民众保持一致,与民意揭示的天道保持一致,而不是相反!

孔子:不过,您说侯王要为天下正,我还是很赞同的。正者政也。政府的职责就是正民!
老子:我这里说的“正”,不是矫正民众的正民,而是指统治的正当性或合法性。即政治家只有遵循天道,得到了民众的认可,才有资格管理国家。正民是民间的事,不是政府的事。政府无权纠错,百姓才有权纠错。对于统治者与官员暴露出来的错误和不良行为,公民都有权批评、谴责,甚至上门请愿、抗议。政府无权过问民众的私生活,只能纠举百姓的违法行为、妨碍公共秩序的行为,而且要遵守法定的正当程序,通过法定的人员和部门来实施。法律应该根据天道由民意代表来制定。“正”不是统治者的责任。统治者若能正自己就万幸了。事实证明,没有民众的监督,他们连自己都正不了,何以正民?

孔子:如您所说,侯王们都自称“孤家、寡人、不谷”了,已经很谦虚了,还不行吗?
老子:仅仅自谦是不够的。民众要抬起头,侯王要低下头,要以低为高。民众高昂起头才高贵,侯王低下头才高贵。

孔子:虽然我视您为吾师,我还是要保留我对大一统的看法。我会重新考虑您对大一统的批评,并期待着下次再向您讨教。
老子:我们俩看法不同,这样的讨论才有意思。

文章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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