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9日星期日

童大煥:中國命運繫於高密度大城市化


2016年5月20日,北京昌平發生了一起北漂家長為了讓孩子就地上學而自焚事件,男性家長全身80%的3到4級燒傷。

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毫無疑問,來自於我們久已有之、於今為烈的嚴厲控制特大城市人口規模的思路。在「人口控制」這一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大目標下,從「以業控人、以房管人、以證管人」的收效甚微,終於發展到史無前例之最不人道的「以教育控人、以親情控人、以人倫控人」。

但如果我們把以下點點滴滴貌似不相關的事件放在一起,綜合分析研究,就會發現,第一,中國的就業人口正迅速從第一、第二產業撤出,一夜之間,不給你任何回過神來的機會,就必須迅速轉換到第三產業頻道上來!第二,中國的三產和人口,一夜之間,以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態勢,迅速高密度集中於極少數大都市圈!

由此導致的結果是:任何試圖控制超級大都市人口、任何試圖把產業和人往城市核心外移的努力,都不會取得預期的效果,反而會減損經濟效率和民眾自由與福利。

先說第一部分,中國就業人口正迅速從第一第二產業撤出。

1.最近昆明、貴陽海關聯手打掉一走私大米5.06萬噸團伙,案值2.7億元。涉嫌偷逃關稅1.23億元。有人評論說中國的關稅之高形同搶劫,我看到的則是中國農產品嚴重缺乏國際競爭力,不得不依賴高昂的關稅保護。

2.中國農產品缺乏國際競爭力的重要原因,是產業規模太小而勞動力成本太高。我的研究團隊5月初帶領全體成員和7名學生去安徽碧山考察,發現這個2900人口的村莊,常住人口只有1000人,其中老人過半。農業幾乎全部是老人不計成本和收益地憑著傳統的習慣在勞作,根本稱不上「經營」。比如,一個老農一家一共擁有5畝地(目前只有他一人在經營),2.8畝稻田、2.2畝茶園;稻田年收入兩三千元,茶園一年收入也就四五千元,而幫助採茶的人(也是老人),和茶園主人是對半分茶葉收入的。農業的勞動力成本已經佔到毛收入的一半,即便如此,農業勞動力一年的收益也不如外出打工幾個月。

在這種情況下,設身處地,如果你是農民,你是留在山青水秀的故鄉,還是到城市打工?

人們一直擔心的是:農民不種地,他們吃什麼?我要問的是:中國農業總產值越來越低(2015年不到GDP 9%,美國、日本都是1%左右),要那麼多農民幹什麼?

3.近日,在全球擁有120餘萬員工的製造業企業富士康在中國崑山的工廠引入機器人作業,成功替代了約6萬名員工,員工人數迅速由11萬名降到5萬,裁員率高達55% 。

隨著勞動力成本大幅度提高,以及技術進步,工農業生產製造端將迅速進入我和風格純粹雲端對話中專門寫到的「無就業(甚至負就業)增長」模式!相關區域GDP和人均GDP再高,跟人口聚集為基本特徵的城市化沒有任何關係!中國農業也很快就到沒有機器人、沒有規模化生產將無法維持基本生產的地步。現在都是六七十、七八十歲的老人。等這一批沿著傳統習慣性勞作的老人相繼離世,再沒有大的土地制度和生產方式變革,大量土地只有被拋荒一途。

4.華夏時報報道,中國傳統行業煤炭企業的負債率,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水平。

截至2015年末,焦煤集團、同煤集團、潞安集團、晉煤集團、陽煤集團、晉能集團、山煤集團等山西七大國有煤企負債總額突破1.1萬億,達到11119.83億元,較2014年年末增加1030.27億元,增幅為10.2%,其中,作為全國第三大、山西第一大煤企的同煤集團負債最多,截至去年底為2192.09億元。

業內專家認為,為平衡風險與收益,企業資產負債率的適宜水平是40%至60%,70%為警戒線,目前山西省七大煤企的負債率已遠超警戒線。

中融信託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煤炭行業、鋼鐵行業負債率普遍比較高,而負債率是銀行是否放貸的重要參考標準,所以煤炭和鋼鐵行業這一類產能過剩比較嚴重的企業從銀行拿貸款都比較難,這也會加劇這些行業的經營壓力。

隨著負債率的攀升、銀行貸款的縮水,七大煤企現金流也不斷萎縮。數據顯示,七大煤企截至去年末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淨額合計-48.1億元,相比於前一年底的160.46億元由正轉負。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淨額是衡量企業現金流的主要指標,如果大幅下滑甚至變成負數,意味著企業資金陷入緊張局面。

我的解讀是:隨著工業產能的整體嚴重過剩,傳統資源型、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好日子也一去不復返了,大量工人將被迫轉崗。

第二部分,中國的三產和人口,會轉移到哪裡?

第一第二產業進入無就業、負就業增長,人口向城市轉移就是必然方向。問題只在於向大城市還是向中小城市轉移。

傳統思維和人文理想是就地城鎮化、區域均衡發展。但事實證明那樣沒有任何效率也解決不了基本的就業問題。普通老百姓現實主義的用腳投票,不管你什麼頂層設計也不管你什麼人文理想,他只要就業,只要更好的生活。哪裡能提供更好的就業和生活,他就不顧一切地奔向哪裡,哪怕拋妻別子,哪怕背井離鄉。

1.根據我多年城市化研究的結果,得出的中國人口流動四大總方向是:A中部、西部、東北人口大幅度向東部城市流動,其中北京、上海、浙江、江蘇、廣東、福建6大省份佔跨省流入人口的88%以上;B區域內部人口和產出高度向一兩座城市集中且集中的趨勢越來越強;C每年進入北上廣深四大都市的人口,超過每年從農村進入城市的人口,標誌著人口和產業集中的趨勢越來越強;D北上廣深等各城市內部,分化也越來越明顯,人口和產業集中的趨勢也越來越強。

2.在經濟學著名的微笑曲線鏈上,知識財產(各種高端研發)——研發(服務於生產的中端研發)——製造(附加值最低的最低端)——營銷(中端)— —品牌/服務(高端)彼此相連,高端研發(區別於僅僅直接服務於生產的研發,也就是華為和生產端一起要搬到東莞的研發)、整體營銷運營、企業管理總部,都在微笑曲線的兩端。微笑曲線的兩端,基本上要在大都市核心區和優質高校附近。

那麼高端區域是否能吸引足夠的低端人口?答案是肯定的。這個道理可以用我的「城市生態鏈」來解釋:區域高端人口越多的地區,自上而下的生態鏈也越長,吸引各層次人口的能力也越強,就像海越深,各種海洋動物種類也越繁多一樣。

比如新興美容行業,一個高級美甲師月收入達到3至6萬並非天方夜譚,美眉師做個眉毛3到9千元讓我這個土包子也目瞪口呆。但是,有高收入人群的地方,就輕鬆支撐得起這樣「低智慧高技能」型就業。

人類全方位進入超級高密度大都市、進入細密的服務業分工時代迅速到來,它帶來的社會分工和機會平等遠遠超出傳統農業思維和計劃思維的想像。

3.超級大城市內部的分化和集中態勢也越來越清晰。

我說2014年是中國城市化發展的一個分水嶺:過去16年由政府主導的城市擴張運動終結,轉向市場主導的城市自我收縮運動。

2015年6月13~14日,在清華大學地產高級研修班(福建)兩天的學習活動中,我對學員說:做房地產開發商不如做房地產投資商的時代到了。(開發商拿地千難萬難,投資商在全國範圍內選擇投資標的千容萬易。)

2016年1月,我給廣州某年銷售200多億的開發商整個管理層講城市化,提醒他們未來拿地要特別重視參與舊城改造。因為擴張時代過去了,深耕城市內部才有遍地黃金。

在房地產領域具有相當數據權威性的中國指數研究院近日發布了一則消息:據統計,2016年前四個月北京、深圳、上海二手房成交面積分別是新房的3.5倍、2.3倍、2倍!

如果你想想一手房二手房在城市中的主要分佈區域,就會知道,它事實上意味著:超級城市邊界已經基本確定,往郊區買大別墅大房子的人們,正日夜不停奔波在回城換房的道路上。超級城市在內縮在隆起!

4.超級大都市之間的競爭與分化也越發明顯。僅以世界經濟論壇一份關於風投的數據為例:風險投資(2014年度)去向全球排名:美國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簡稱灣區(The Bay Area)灣區第一24763( US$M,下同),北京第二7713、紐約5333第三,中國上海排名第九2083!

第三部分,我們為超級高密度大城市化準備好了嗎?

上述種種,指向一個共同的中國未來:超級高密度大城市化。這個指向,只遵循投資效率第一、創新第一、就業第一的邏輯,不服從其他任何夢想均衡、夢想驅散大城市核心區人口的邏輯。

對此,我們的理論、政策、思維和投資理念準備好了嗎?我認為一切都還沒有準備好,但是現實已經撲面而來!

在這裡,權威人士對中國城市化的再認識值得關注。權威人士是誰?中財辦主任,習總書記首席經濟智囊劉鶴。

劉鶴認為在工業化、市場化、城市化和國際化這四個大趨勢中,城市化是最核心也是最複雜的命題。這是因為城市化是工業化的載體、市場化的平台和國際化的舞台,也是擴大內需,促進中國經濟結構轉型的關鍵。

因此,劉鶴對於城鎮化的看法尤其應該引起我們的注意,劉鶴將城市化模式分為三種,一種是以大城市為主的城市化;一種是大力發展中小城市的城鎮化;最後一種是最近興起的,以大城市為核心,通過強化大城市與中小城市的交通和網絡聯繫,構建城市群的城市化。劉鶴本人主張的是第三種城市化模式。他對此的表述是:以大城市為核心,整合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做好城市群發展規劃。

劉鶴指出,要把大中小城市網絡化,通過基礎設施一體化實現大中小城市的同城化,為大城市、中等城市、小城市合理分工,大城市提供市場,中等城市界定產業分工,小城市、小城鎮增強居住功能,形成合理的經濟圈和生活半徑,既能夠轉移農業人口,又能避免某種城市過大過小的弊端。

推進城鎮化的重要任務是把符合條件的農業轉移人口逐步轉為城鎮居民。這種新型城市化戰略,意味著更多的城際交通軌道的建設,意味著產業分佈的重新佈局,工業部門在未來可能將更多的遷往中型城市,中型城市將成為製造業中心,而大型城市則成為金融和消費中心,周圍的小型衛星城則成為居住中心。當然這種佈局的形成,有賴於城際輕軌等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完備。

(原文刊發於《環球財經》2013年11月刊,原標題為《新任中財辦主任劉鶴的學術思想和政策意涵》)

我認為劉鶴先生的第三種城市化道路對兩個方面估計嚴重不足:

一是對工農業的無就業、負就業增長估計嚴重不足。而無就業、負就業增長,是無法帶動人口城市化的。在無就業、負就業增長態勢下,人口一定會加速度向大城市、向大城市核心區聚集。

二是對產業分工的唇齒相依估計不足,對產業與產業之間的社會分工有所割裂。事實上,產業,尤其是服務業的分工是一種红木包漿式歲月無聲細密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共存關係,而不是這一塊放在這裡、那一塊放在那裡的彼此割裂的關係。人口高密度集聚,產業鏈自動生成和分化,這是現代服務業效率和分工的秘密所在。

在大城市與周邊小城鎮關係問題上,會遵循「大樹底下不長草」的典型的產業吸附邏輯。只有周邊成為市場自發的旅遊休閒小城鎮才是相對合理的,因為旅遊休閒資源不可移動。職住分離的衛星城居住中心建設則為大幅度增加通勤時間、增加交通擁堵和城市污染。

在個人理念上,多數人對超級高密度大城市化的未來也沒有準備好。比如,有人說A城遲早要衰退,A城的人們就說你這是黑我。那麼,我說中國城市化是社會層面的地殼運動,只有極少城市會像珠穆朗瑪峰一樣高高隆起,全國絕大多數城鄉要迅速且無可奈何地塌陷。這難道是黑全中國?每個人要善於接受冰冷的現實,要根據現實規律調整自己的就業方向和投資組合。

我也認為城市化是當下中國最核心最複雜的重大歷史命題,所以近年來幾乎全部精力專注於此。權威人士的城市化觀點比傳統的主流的均衡化就地城鎮化有巨大進步,但我認為中國老百姓用腳投票的實際城市化道路,還是越來越集中、越來越陡峭的超級高密度大城市化。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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