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6日星期五

喬木 :江緒林悲傷而無法自控的抑鬱


1941年《大公報》主編張季鸞病逝,胡適的悼詞是:「我的朋友張季鸞死了,我很難過。」我的朋友江緒林自殺了,我也很難過。他死於2016年2月19日,那天新華社的男記者寫下讚美詩《總書記,你的背影我的目光》,女記者寫下勵志詩《習風新華,相信未來》。可惜江緒林沒有了未來。
本來他應該有很好的未來。雖然家境貧寒,父母早逝,由姐姐撫養長大,但天資加努力,使得他從湖北紅安的鄉村走出,先後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和北京大學,又在香港浸會大學獲得哲學博士學位,2009年起在上海的華東師大政治學系任教。然而7年後卻自縊於辦公室,終年41歲。
他為何而死?盛傳是抑鬱症,2月23日的追悼會上,其系主任的悼詞也證實了這一死因。悼詞寫得情真意切,有可以理解的溢美,也迴避或含糊提到一些因素,比如「將道德、價值和信仰的危機,完全化約為技術性的心理問題,這是逃避和扭曲,而不是在真正面對深刻的人性問題。」
容易導致自殺的抑鬱症只是結果,原因既有心理和生理因素,也有經歷和環境因素。江緒林不是普通的書齋學者,2000年在北大讀研究生期間,他因為公開表示要在某個敏感的晚上,點燃11根蠟燭紀念1989年的事件,而被阻攔限制。第二年表示要在敏感日演講,被挾持帶走。後來要發起成立北大學生自治會,被約談監控。這些勇敢的行為後面,應該有系主任所說的價值和信仰。
但為什麼又出現了危機呢?他後來寫的文章,揭示了一些深層可感知的因素:「林達提到作為一介書生的余傑遭受到暴力殘酷的輾壓。讀後不禁十分悲傷而又無法自控的抑鬱。類似的情緒上一次要回溯到(2011年)十月底人大代表選舉的時候:彷彿就在剎那,實實在在地洞察到一切都在暗中被掌控著、被監視著、被強迫著;而更絕望的是,那些平日也不乏各種人性美麗和光彩的人們(同事、學生、路人甲)也默默地或淡然地甚至主動地配合著這一幕。」
江緒林是壓抑的理想主義者,有追求而內心孤獨,抑鬱症因近年來的時局變化而加重。時局怎麼變化?剛剛在亞布力企業家論壇上,公布了一份問卷調查報告,從2012年底到2013年初最高領導更替以來,言論表達自由、社會文化環境信心、政治法律環境信心,逆轉之前的趨勢,急劇下滑。
而在人際交往層面,他在文章中提到的許志永、郭玉閃、余傑等同學摯友,或入獄服刑,或釋放後軟禁,或被迫流亡海外,加劇了他「悲傷而又無法自控的抑鬱」。三年來政治霧霾詭譎,個人孤身飄零,棲身學校招待所,海歸博士畢業7年的講師。國事家事個人事,太多的事,與誰訴說?
政治壓抑而致抑鬱,悲觀而致絕望。從意氣風發的熱血青年,到研究政治思想史的基督徒,最終陷入心理和信仰的困頓。「上主啊,願你開啟希望之門。我恐懼,我要喝點白酒。」這是他遺書的最後兩句。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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