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5日星期四

吳戈 :拆牆攪動中國


別以為我在說「推牆」,那當然能攪動中國,但恐怕還未到蘇東巨變那個臨界點。我說的是近日因大陸官方準備推行居住小區街區化,不再設圍牆,原有圍牆要逐步打開,以獲取交通等方面的好處。
這當然是典型的「有病亂投醫」。近30年來,大陸住宅小區中所有道路、綠地、幼兒園、車庫乃至配套的商業設施,其土地出讓金無不算在房價中,卻只能名義上歸業主共有,其中車庫和商業設施更早被開發商巧取豪奪。現在政府一句社會公共利益就將道路直接剝奪,由此大幅改變居住環境,跟業主們商量過嗎?
雖然黨派最高法院告訴大家這還只是政策設想,要立法後才執行。可是大陸的立法哪件不是國務院行政部門諮詢官養專家提出方案,最多由弄虛作假的「群眾代表」裝腔作勢地「聽證」一次,就只等「橡皮圖章」全國人大通過?此前,雖然設有相對開明的小區業主自治制度,但與開發商親如一家的住建部通過行政規章為成立業主委員會設立大量程序障礙,全國絕大部分小區至今全無業主自治。
即使《人民日報》安撫說小區開放一定會妥善解決業主共有面積的權益問題。然而一方面業主沒有權益代表,各地小區倒是遍設作為「基層政權」的居委會,它們和名為業主僱用的管家、實際上業主毫無選擇權和談判權的物業公司一起,忠實服從黨和政府,唯獨不聽業主的。這種情況下,你相信這事能通過法治的途徑解決好嗎?
對此,中國社會出現了有趣的分化組合。
首先有左派網友因「一群追求民主自由的人卻反對開放式小區」笑得前仰後合,不顧「強行平均」恰恰更接近「共產主義」理想而非「民主自由」之風。意識形態領域新晉紅人花千芳儘管出身養雞場主,卻以流氓無產者風格將業主共有物權稱為「特權」,大有要「鬥私批修」之勢,並祭出專政語彙,將小區物權偷換為「基層政權」,主張由居委會主宰。其理由無非是「土地是國家的,你花多少錢都沒用」。
買房就是特權階級,眼看要成「政權」對立面,最起碼也是「羞恥」,這讓長期在網上宣揚「正能量」、忠實維護政府權威的某知名警花也無法接受,就連與花齊名的欽點網紅周小平也贊同「這是百姓權益,不是官員特權」。
持類似觀點的知名網民中,有的平時支持黃安和帝吧出征,預言「二十年之內中國必超美國」,這次認為「不能不明不白讓群眾承擔損失」;有的擅以異類經濟學明嗆自由派,這次也支持財產權;有的常常因挖掘複雜真相而觀點奇葩,這次贊同小區開放應由全體業主而非政府決定。
令人吃驚的是,一些平時滿腦子西方思想、卻可能住慣了單位福利房的學者反而首先感嘆起中國封閉式商住小區的不便,羨慕起西方小街區有如「海中天然的珊瑚礁,催生多樣的生活和業態,提高居民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有的社運活躍人士首先歡呼這一政策將打破代表「中國封建化城市格局」的「大院體制」,是反極權、朝向開放社會的一步;還有文化學者再次呼喚讓首都那些宏大的政府大樓成為真正的「公共建築」……
然而他們都忘了:我們擔憂的恰恰是這一政策實施後「機關大院圍牆依舊,原本就一盤散沙的業主階層私權又被肆意踐踏」。他們也沒意識到,美國左派或許有理由擔心公共空間私人化導致社群被割裂,但中國小區不管有沒有圍牆,都正被網格化、原子化管控,居民對門不相識,哪有什麼社群?
現在,住建部一面稱一定會照顧業主權益,一面又稱網友們已經一致對街區制給予了肯定。有如此強大的行政權、為所欲為的治理風格、如此馴服的立法和司法機關、如此弱的私權保護、如此軟弱鬆散的有產階層,那些主張先拆政府軍隊大院,後拆大學院牆,再拆業主對公地無產權的公租、廉租小區,最後在70年產權到期後再逐步開放全產權小區的人,恐怕是忽略了「花國師」言論的弦外之音——「普天之下莫非黨產,率土之濱莫非趙奴」。
當然,這項政策背後具體的政府利益動機,還只有「強化個人原子化,拔除影響穩定的業主自治平台——業委會,代之以黨的馴服工具——居委會,避免形成市民意識」,「以開放式小區的不便刺激原有小區的銷售,以達房地產『去庫存』目的」,以及「小區開放,使物業費轉化為房產稅」等略帶陰謀論的推測,也完全可能只是當前錯亂而低能的治理水平下一次完全無法預料效果、更無法掌控走向的「拍腦門」式政策。
幸運的是,這項政策觸及的利益(包括利益保障的長期缺位及其引發的潛在不安)足夠根本。不管在更多政治問題上立場分歧多大,之所以各種愛國中產、體制內精英和自乾五都對此反響強烈,正映證了筆者近來的一個觀點:無論野心多大,當權者欲在大陸以諸如「興無滅資」和「階級仇恨」等毛時代手法、在涉及切身物質利益的領域「運動群眾」,連鷹犬和愚民也不願配合。畢竟除了少量權貴,多數中國人好不容易才有了第一項私人不動產。
就在官方口口聲聲要壓倒民間輿論場之時,圍繞此事的爭鳴前所未有,由此突顯的私權意識恐怕要算近30年僅存的一點進步,也將是未來的一點基礎性的希望。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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