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8日星期日

童大煥:中國知識人的政治幼稚病


最近一些事情,讓我對中國知識界的無知幾乎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先是中共中央發布意見,城市新建住宅要推廣街區制,原則上不再建設封閉住宅小區;已建成的住宅小區和單位大院要逐步打開,實現內部道路公共化。這本是走向開放社會的一件好倡議,一如紐約曼哈頓,沒有小區沒有圍牆,才成了世上最適合步行的繁華都市,卻被何清漣女士解讀成——為了方便「朝陽群眾」盯睄群眾;被時寒冰先生解讀成——為了把購房力量趕到郊區封閉小區便於去房地產庫存。這兩位可都是影響巨大的著名財經評論人。
另一件事,是看到著名財經評論人陳季冰先生2016年2月26日發表在《騰訊·大家》的一篇文章,標題是《大城市的畸形掠奪造就了鄉村的凋敝》(作者原標題《鄉村凋敝與「行政主導型」城市化》)。標題雖然為編輯所改,但似也沒有曲解作者原意,因為作者在原文中分明寫道:「人們今天哀嘆的『故鄉淪陷』還僅是其中最為和平的一部分,我們經常看到的強征農民土地、強制動拆遷所引發的基層暴力衝突以及政府權威受到的嚴重挑戰,正以更為慘烈的形式向我們展現出一幅中國式的『掠奪性』城市化的黯淡圖景。」
事實上,如果我們用全局視野來看問題,就會發現,強征、強拆固然是不可容忍的惡(這類惡性事件因為衝突的尖銳性而往往讓人印象深刻),但在總方向上,城市郊區農村或城中村征地,則大部分農民是受益的甚至是暴富的。君不見北京大望京村和通州新城核心區的拆遷,市民連夜排隊,因為越早獎勵越多。而城市化過程中牽涉到的對農民的征地,不會超過總土地面積的3%。就是全部強搶過來,也不至於導致鄉村的整體衰敗吧?這是基本的事實和全局視野。
鄉村衰退本質是農業產值佔比越來越低的緣故。中外歷史上鄉村無一不是來自城市的滋養。包括那些業已成為歷史遺跡的鄉村,如宏村、周莊、培田等等。中國城市如果不買中國農產品,轉而全部零關稅進口,價格會比現在便宜而且糧食更安全。如果中國也採取激烈的措施嚴厲禁止農民進程——和改革開放前一樣,那麼,城市當然不會像今天一樣繁榮,城市也不會「掠奪」農村青壯勞動力,但是,大家想一想,如果是那樣,受害最大的是城市還是農村?「三年自然災害」餓死幾千萬人的悲劇要不要重演?
竊以為陳季冰先生這篇文章,在對待中國城市化等問題上,代表了中國知識界一種相當主流的認知,呈現出兩大誤區:
一是美化歐美日,美化鄉村。
作者寫道:「城市化是經濟和社會現代化的必然趨勢,然而城市化必然導致鄉村的凋敝嗎?可以說,歐、美、日等絕大多數發達國家走過的現代化路程均不支持上述判斷。因此,當代中國農村的凋敝不是社會演化至某一階段的普遍問題,而是一種鮮明的『中國特色』。不說遙遠的歐美國家,日本和我國台灣地區都是比中國大陸更加發達的現代經濟體,它們的歷史背景與中國大陸相同或接近,因而在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中想必也面臨過類似的縣域資源不足的情況。而且,事實上它們早已完成中國大陸尚在進程中的城市化,農村和農業人口比例比中國大陸更少,但它們的鄉村不僅沒有在這一過程中衰敗凋敝,反而處處呈現出比大城市更加經濟富足、社會和諧、民風淳厚、環境優美的巨大吸引力。這裏面的原因或許也是複雜的、系統性的,但我認為,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它們完好無損地保持了縣乃至更低層級的鄉鎮的公共財政體系的獨立性和完整性。」
我要說,這裏所謂的「鄉鄉村不僅沒有在這一過程中衰敗凋敝,反而處處呈現出比大城市更加經濟富足、社會和諧、民風淳厚、環境優美的巨大吸引力」是作者憑空想像的,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2015年10月初,我應文化台灣基金會邀請,攜夫人走馬觀花考察了一下台灣,我點明重點要考察城市化。因此他們安排我看了很多鄉村和城市社區。可以這麼說,雖然台灣社會從社區(村)到鄉、縣,都是民主自治的,雖然多年來台灣「中央政府」給了基層社會很多很多的補助,包括實施有計劃的鄉村和社區復興計劃,然而,鄉村日漸老年化、日益空心化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台灣地域地形狹小,城鄉之間距離很近,仍然擋不住鄉村的青壯年力量不斷被城市吸附。在台北這樣的大城市,房價同樣高不可攀。接待我們的鍾小姐告訴我們,她的同學,沒有一個在台北市買房的,迄今買房的惟一一個,是在台北外圍近郊的新北市。我問,您指的同學,是指碩士研究生同學,還是本科、高中、初中、小學同學?她說,所有同學!她在台北上班,每天坐高鐵單程90公里(半小時左右)來回新竹父母的家。
也因為台灣地域地形狹小,城鄉之間距離很近,還鄉夢使台灣近年來鄉村民宿非常風行。
若僅從硬件考慮,台灣農村不見得比今天中國大陸江浙、福建一帶的農村好多少。從人口流出尤其是年輕人流出看,則台灣和大陸正經歷著完全一樣的「鄉愁」。很多人進入城市幾十年,買房生子,但心靈上還是割捨不開故鄉。
15畝】,但棄耕現象令人擔憂。超過一年未耕作且今後幾年間也無耕作計劃的棄耕地達到42.4萬公頃,創下1975年開始統計以來的最大值。
二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普遍的政治幼稚病。這種政治幼稚病就是一切問題尋求政治解決,以為政治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應靈丹狗皮膏藥。當下中國知識界普遍呈現出兩種主流生存方式,一種是一味哈權力,一種是一味反權力。表面上一個朝東一個朝西,背道而馳,事實上是一路人——同樣迷信權力萬能。
作者寫道:「從很大程度上說,無論是經濟蕭條、生態惡化還是民風敗壞……這些問題都可以追究到一個重要原因上:中國農村公共產品供應的嚴重不足——它包括基礎設施、教育、醫療、社會保障、休閑娛樂等等。當然,從很大程度上說,公共產品供應不足的主因,又是縣鄉兩級公共財政的嚴重困窘。循著這一邏輯,我認為,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地級)市管縣』行政體制和90年代的分稅制改革,是造成當前農村衰敗的兩個最重要的動因。放到更為寬廣的歷史中去審視,自秦制『廢封建、設郡縣』以來2000多年間,中國政治的核心問題之一便是如何管理好郡縣。我們的社會正在經歷著從傳統文明向工業文明的劇烈轉型,縣本身的職能也正在經歷著轉型,從傳統的農業型經濟社會單元轉向現代的工業化經濟社會單元,但有一條古老原則恐怕是不會改變的:郡縣治則天下治。其實就是要讓以縣為代表的基層行政擁有更大的自主權,成為充滿活力的獨立的經濟單元和社會單元(而以我之見,財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樞紐)。惟其如此,方能扭轉我們在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多地看到的日益衰敗凋敝的悲哀景象。」
郡縣治則天下治,完完全全是農業時代的產物,已經完全無力應對服務業主導的城市化時代,鄉村人口尤其是青壯年紛紛離去的崩解狀態。邦聯制、民主制都不可能阻擋城市化帶來的城鄉之間、城市之間越來越大的巨大落差。這是鐵板釘釘毫無疑問的事情!
依我看,中國三農問題本質上只有一個問題:留戀土地的人太多了,農民沒有像美國、日本一樣減少到總人口的1%!農民不減少,鄉村好不了。
一篇短文,恐怕要同時得罪三位大家,認識的不認識的,見過面的沒見過面的,都請多多包涵。吾愛吾師,吾愛吾友,但吾猶愛真理。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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