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4日星期三

傅桓:江緒林之死




今年2月19日,是鄧小平去世19周年紀念日,華東師大政治學系教師江緒林在這天自殺,也是習近平走進人民日報、新華社、央視的日子。當天下午,黨魁在央媒座談會上為一系列宣傳方針定調,「黨媒要姓黨」的提法冠蓋華章,江緒林鎖上了辦公室的門。
這幾個事情擺在一起,內在的東西有著極強的張力,甚或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衝突,但是它們就這麼毫無違和感地融在了一個日子裏。喉舌歡呼與暗地裏的悲歌混雜在一起,芮成鋼之後被新選中的康輝,以俊俏的小生模樣重疊投身死亡陰影的江緒林。
獻詞在三年前遭遇休克療法,陷入昏迷不治之後,頌詞成了流行一時的文體,全然不顧「讚美是個技術活」這一基本原則。而在「背影與目光」的攀援糾纏邊緣,江緒林寫下了最後的話,為他那些即將被更多人讀到的政治手札作跋。無論生死,人的一生都可以很漫長。
人們對江緒林之死的談論,不會超過十二小時,他選擇死亡,而後又將疑惑投影在更多人的心上:他為何死亡?抑鬱症患者之名義,既顯得歸因過於複雜,也讓疑問失之於簡單,拿捏不到輕重。相較於「黨媒要姓黨」的訓令,江緒林將問題複雜化了。
輿論是見慣了死亡的,它們最後都指向了中國人最不熟悉的部分,比如真相。江緒林在學生時代即以書生論政指陳正義的是與不是,在對未知的熱情中包裹著現世的疏離,既痛苦,又以打量痛感為榮。思想上的掙扎,就像皈依上帝懷抱那樣充滿了不定。
當央媒第一梯隊的宣傳工作者不知如何稱呼他的時候,他們能明顯感到新的時代降臨了,那是他們熟悉的味道。而對江緒林來說,從前開啟的時間似乎從未結束,時間從沒有到來,時間成為他凝視理性時看見的鴻溝。他鎖上辦公室,等於用理性將自己「溺斃」。
次日諸媒體頭條的讚歌,是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不去顧盼自雄是有罪的。而真正在上帝前稱罪的江緒林,匍匐在最深的水裏,用理性將肉身埋葬。一位深具公共思想的知識人用徹底的方式宣告了與理性的不可調和及最終的和解,像是躺著讓沉重的東西碾壓過去。
在江緒林的讀書札記裏,他坦承對生命厚度的嚮往,並以梁漱溟與高華的比對,艷羨前者有機會靠思想及人生趣味來抵消政治理性的壓迫。江緒林試圖與理性建立更圓滿的關係,既因理性之名,又免其鋒刃之苦。可是到最後,他的理性觀崩盤了。
改性歸宗本是尋常事,在某些行當中機構與個人合體,宣傳與新聞交媾,個人面前空空蕩蕩。但是在江緒林之前,似有萬丈深淵,他以理性維繫不倒,足足堅持了十來年之久。自殺忤逆教義,基督徒江緒林在最後的懺悔,提出的問題也是:知識人對理性限度的探索究竟能抵達何處?
滾滾紅塵,已然是了無生趣。讚歌與輓歌交響,理性之下,一片荒蕪景像,一無所有。19日發生的這些生生死死,大概是見證了理性在這個時代最荒誕的兩極分化。把肉身交出去,生命如此不堪,理性何為?江緒林之死,在邊緣處不事掙扎,無聲驚雷,可有人聽見?

文章来源:东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