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8日星期三

章文: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


先講一個故事。真實的故事。






幾年前農村老家姨父來電向我求援:鎮上要強行徵收他們村的農田,他們不願意但又沒想好怎麼抗拒。






我於是給縣長發去短信,言:某村村民準備集體上訪抗議鎮裏強徵土地,希望他引起重視,不要讓事態發展嚴重。




一周之後,姨父電告我鎮裏放棄了強徵企圖,然後說老家人都誇他有一個能量大的外甥,言辭之間頗有自豪之情。




我其實與那位縣長只有一面之緣,有次回老家過節,縣委宣傳部按慣例請去餐敘,該縣長出面坐陪。此後再無交道。為姨父村裏事發短信給他,措辭上也費了一番心思:在信訪一票否決的機制下,基層官員最怕村民集體上訪了,一旦被媒體曝光,更是不得了的事情,重則有可能丟官。因此我料定縣長肯定要干預。
此事之後,我在老家人的心目中儼然就是「欽差大人」了,每年一兩次的回鄉之旅就成了接待各路鄉親的上訪之旅,在這過程中我發現其實很多問題都是地方政府失職所致。基層官員不作為或者偏袒有權有勢的,導致農民有冤無處申。
在無可推卸的情況下,我也的確「干預」了幾件事情,結果有的得到了解決,有的則仍舊被拖延著。我的「干預」是有原則的:首先是事情本身的確存在大問題,例如法院判決遲遲得不到執行;其次是我從不提出額外要求,只是陳述事件本身請縣市裏領導關注。
多年的媒體從業生涯訓練了我要與權力保持距離,因此雖然我因採訪的緣故認識不少大小官員,我從未在私人領域主動貼近他們。所以,老家人不清楚的是,我其實很不願意去和縣裏領導打任何招呼,但我也實在沒有辦法拒絕他們的請求。
我知道,在基層辦事基本上就是靠錢和關係開路,與權力的距離遠近決定了很多事情的解決方向。我的老家鄉親們沒有一個不希望自己和權力靠近點,以獲取好處或避免侵害。他們自然也很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後能進政府工作,最好是進北京中央政府。
我的一位小學老師雖然見識比一般農民高多了,還是不能免俗。有一次我回鄉和他聊天,他提到了師母的侄子很有出息,「現在北京國務院工作,一個月工資8萬」。我當然知道他說得肯定錯了,工作才兩年的公務員月薪連8千都不可能有,但我也沒有反駁他。老師接著說侄子馬上要下派到某市掛職當官,好像是副市長。
這當然也不可能是真的。但我也不好戳破老師的那點美好。在這個官本位濃郁的國度,有個當官的親戚的確在很多時候能夠給自己帶來好處,即便沒有實利也會讓他人高看自己一眼。甭說在農村,就是在城市裏,不是也有不少人被所謂的「高幹子弟」騙錢騙色的麼?
所以,我們看到每年的國考熱得不得了,那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場景。但其實,公務員中也只是手握權力的少數崗位比較實惠,他們可以進行錢權交易。而其他絕大多數在大城市裏過著非常一般的生活,甚至有的堪稱「清貧」,一個月幾千元的工資,也就夠自己花。特別是在北上廣,很多公務員可能一輩子也買不起房了。
然而在他們的老家,他們的父母還有親戚感到「提氣」:這可是京官呀!從他們的農村老家去京城,那可是隔了鎮、縣、市、省四級!
地方官也的確會高看他們家人一眼,北京的一個小科員也不敢得罪的,誰能料到幾年後不會升為處長、司長?以後到京城跑項目,還不得求到這些家鄉人?家鄉人畢竟好說話嘛!
有句流傳甚廣的名言說「權力是最好的春藥」,我也來創造一句:權力是最好的腐蝕劑。一個年輕人,讀書時充滿理想,進了國家機關後往往就變得現實起來,到最後就變成了一個權力的崇拜和迷戀者,為了獲取權力可以低聲下氣、可以不擇手段。
這種圖景在我們身邊很普遍,以至於我有時會很絕望,一代又一代人就這樣被腐蝕了,中國還有希望麼?最近兩年,雖然在凌厲的反腐風暴中,仕途成為險途,但「大大」之聲的此起彼伏同樣讓我憂慮:人人都想當「大大」,都想被人喊「大大」,那豈不是比安心做個鎮長、縣長、市長、省長更危險麼?

文章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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