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6日星期一

崔卫平:每回都是旁敲侧击


近日,官媒连续推出关于网络监管的文章,引起人们高度关注。
《光明日报》的这篇《要为网络世界设定法治底线》,在少许肯定了网络的“微动力”之后,马上切换到“网络诈骗”上来。以这种剪辑的方式,将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放在一起,以后者漂染前者,用心良苦。
网络只是一个途径而已,运用网络犯罪与运用电话犯罪一样,并不是手段本身的错过,而是犯罪行为本身,不管这个人运用的什么手段。
有人开一辆汽车去抢银行,难道说是汽车本身有问题?他的那辆小汽车是作案工具,不等于所有的汽车或者汽车本身都是作案工具。所谓“网络世界”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适用于现实世界的法律,同样适用于网络世界。这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批文章中,对于网络适用了大量的负面描述:“虚假”、“侵权”、“攻击”、“垃圾”、“法外之地”、“入侵”、“庞杂”、“炒作”、“污蔑”、“造谣谩骂”、“欺诈诽谤”、“污秽不堪”等。《光明日报》的文章中,甚至用了“魑魅魍魉”这个词。那是文革时,年幼的我们,不得不学会的复杂词汇。这些文章的作者,似乎更倾向于将网络描述成一个“妖魔化”的地方。
网络有自己的问题,就像社会有问题,官场有问题一样。有问题要解决问题。但比较起来,网络的问题,不见得比官场更严重,不见得更加损害社会和人民的利益。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人们已经经历过多次了,每次都是以这样一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声东击西,以某些不堪的理由,扼杀严肃思想和认真讨论的平台。2009年初,有一个整治互联网低俗之风的运动,缩减了许多思想学术性的空间,尤其压缩了年轻人学习成长空间。
其时一下子取消了许多豆瓣小组,比如炎黄春秋小组、南方周末小组、民主社会主义小组、文化大革命小组、悼念张志新小组、台湾政治小组、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小组,哈维尔小组、贺卫方小组、徐友渔小组等。有一个“实事求是”的小组也被解散了,这个小组前成员这样写道:他原来只知道“实事求是”是他的母校人大的校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它原来属于“低俗”之列。
年轻人不解。有人写道:“何曾几时,我希望豆瓣变成我们80后的思想阵地,表达出我们真正的思想主张,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不允许年轻人在一起读书,共同成长,要让他们干什么去呢?
再往前推,1983年的“清除精神污染”也是一样。声称精神污染来了,洪水猛兽到了,有点像现在说的“世界末日”。持续27天的运动,闹出了许多笑话:女性烫发或披肩发不能走进党政机关大门,部队战士不能随着带着女朋友的照片,世界体操冠军在高低杠上的动作,被视为淫秽图片,连《马克思传》也被收缴了,因为其中有燕妮袒胸露背的插图。
这场“清污”运动真正釜底抽薪在于,扼杀了那场“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大讨论。这场讨论对于社会的启蒙意义,堪比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的觉醒,呼唤一切要放到“人”的尺度之下来衡量。历史并不能在科学生产力的神秘推动之下进行,而要经过人的价值的审视,人权的概念呼之欲出。王若水先生写道:“特别是十年动乱,那更是蔑视人的价值,侵犯和践踏公民的人身自由和任何尊严。”
高尔泰先生在文章中涉及“权力异化”、“政治异化”以及“权力拜物教”等。在当时条件下,人们只有更多地运用哲学语言来谈论政治问题。“人民作为主人委托给自己的代表的权力,反过来变成了压迫和奴役自己的异己的力量。”(高尔泰)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们社会迄今还在为这场清污运动造成的损失付出沉重代价。那时候没有网络,这些表述同样让某些人看到了危险,于是要将它们剿灭。
就这样,每次都以“净化”环境为由,实际上扼杀了这个社会富有生长性的思想,取消了最为可贵的价值立场及想象力。“旁敲”是轻的,而“侧敲”却很重,令社会进步思想深受伤害,令社会沉睡的善意蒙受打击。
而运动期间临时拿走的空间,从此就不还回来了,本来需要积累和细水长流的东西,无法在日积月累中得到增长。
这几天的情况,正如人们担心的:“一场有领导有计划的清场活动拉开序幕了。这就是民间期待的春意萌动吗?”
希望不是这样。

文章来源:腾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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