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8日星期二

刘洪波:把不听话的人都写进历史—— 缠夹着政治规程与民间戏谑、政治权力与文化权力的无厘头行为



陕西旬阳县规范信访秩序,整治缠访闹访,放出“写入县志”的大招,为相关人等留下千古恶名,使之钉上历史耻辱柱。









信息来自旬阳政府官方网站文章,标题突出了“‘无理缠访’将写入县志”。文章说,“青史留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地域的无上荣誉,但留下的要是“恶名”,则是把自己和家族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今后,凡是我县重大缠访赴省进京访者也将进入县志“青史留名”,只不过,留下的是遗臭万年的“恶名”。
从标题到开篇,文章意识到“写入县志”是一个具有大杀器性质的措施,也意识到荣名与恶名的重大含义。书写、史籍作为文化权力,得到了浓墨重彩的彰显。
在旬阳政府网站中查阅,可以看到与缠访闹访有关的多篇文章,这些文章显示了对此类行为处置思路和办法的变化。2006年前后,主要是“采取摆事实,讲道理,议结果的办法”,“进行说服教育,促其转变思想”。直至2009年,对无理缠访,仍是“深入细致地做好政策法规宣传”,同时要求“实行‘人盯人’战术,多层面监控”。2010年开始,强调对无理缠访闹访和非正常上访人员,根据有关法律法规,“及时、依法处置到位”。2011年,根据法律法规,结合地方实际,出台了《县公安局县信访局处置信访活动中缠访闹访及违法犯罪行为规定》。
处置办法的变化,代表了对相关行为的判断上发生的改变,也意味着应对策略上的不断调整。既是缠访、闹访,就属于问题反应不实,或依法不能解决,对应之策从宣传教育,到跟踪监控,再到及时依法处理,不断升级的措施,能够曲折反映问题没有趋于减缓。2013年,在继续“依法果断处置无理缠访闹访行为”的同时,开展了评选“学法、用法”模范户活动,“凡是邻里不团结、不遵守村规民约、有违反社会治安行为、无理缠访、不执行国家政策法规的均不予授牌”,是在教育、打击之外,又引入了荣耻辨别的办法。
现在,旬阳县对无理缠访放出“写入县志”的大招,可见问题依旧。从旬阳政府网的文章看,写入县志的适用范围是“旬阳‘老扯’、‘麻名儿’、‘燃筋头’”。名称真不少,听起来都像是民间诨号,但似乎又不是。这些怪名字,要经过县人大启动公开听证程序,听证认定为无理缠访,而又继续上访的,确定为旬阳“老扯”、“麻名儿”、“燃筋头”,并记入旬阳县志。
县人大听证确认无理缠访后,继续上访,又由谁来确定为旬阳“老扯”等,还不知道。县人大作为地方最高权力机关将参与向人颁发恶名的行动,令人耳目一新;经此郑重程序,再由不知哪个机关正式授名,同时宣付县志馆立传,听起来也算是程序完备,毫不马虎。这种缠夹着政治规程与民间戏谑、政治权力与文化权力的无厘头行为,把荒诞演绎到郑重,把郑重演绎到荒诞,带着仿佛乡野又仿佛后现代的气息,令人不知要作何表情。
要注意,无理缠访仍将要按照“逢闹必惩,惩治从严”的原则,依法打击。颁授“老扯”、“燃筋头”等诨号似的正式恶名,体现着地方政治权力的威严,这一颁发名号的行为,以及由此而被写入县志,算是对无理缠访人员加以依法打击之外的额外奉送。自古以来,无论贬抑性还是褒扬性的外号,都只是民间自为;庙堂也会颁发牌坊或谥号,多属倡导性的荣名,皇帝任性,偶尔也钦赐“阿其那”、“塞思黑”之类的辱名,但不会针对下里巴人。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县级地方政权的治术,既对无理缠访依法打击,又特颁恶名并记入县志。这算是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吗,但郑重其事地向人加授恶名且记入县志,这种行为本身示范的又是向上之德还是向下的对美德的背离呢?
还请注意,恶名的施加也好,县志的记录也好,本质上说,属于文化。民间社会给人诨号,是集体的文化权力;书写者记录故实,是个人的文化权力。地方权力通过政治程序向人颁发恶名,并决定记入县志,这是政治权力直接转化和体现为文化权力。司马迁作《史记》,算是官修正史,可以秉笔直书。曾读明万历《汉阳府志》,虽不乏“惟我皇上,法与乾坤不毁”之语,但也多直陈当世之失:“自矿税之使出,而商贾希有,民间生意消索”,“民间小有盖藏,检括一空,较水洗殆有甚焉”。而今之地方志,特为无理缠访者预留恶名榜位,是为谁留芳为谁遗臭呢?如此地方志,岂非斯文扫地之物证,将留下怎样的时代形象?很多誓要将缠访者钉上历史耻辱柱的地方志,焉知钉上历史耻辱柱的不是自己?
2015.7.26
(原标题:《地方志会成为谁的耻辱柱》)
文章来源:腾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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