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7日星期五

刘苏里:宽容可以让自由的边界无限扩展



【编者按】“中国大陆30年前同性恋是极大犯罪,要被枪毙的,对人群的破坏比偷盗等都严重;过了一些年,不再判刑而是道德谴责,谁家有了同性恋者是家里最大的丑闻,这个人群生活也痛苦。到今天,现在社会很多人知道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不再歧视,他们跟我们一样。忍耐力量最强的社会是现代社会而非古代社会,我们的文化在这方面比较欠缺,对于对立事物、自己不可理解的事物、自己认为糟糕的事物缺乏容忍。在争取自由边界无限扩展过程中,制度设计、思想意识结构、文化上宽容,可以让自由的边界无限扩展。”近日,针对《叛逆者》一书的内容,著名学者刘苏里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高全喜在北京彼岸书店与众读者分享了自己的读书心得。以下为发言实录:
刘苏里:自由的边界是怎么被探索出来的。现代社会最大的特征和古典时代不同的是——个人意识的觉醒或者个人权利意识的觉醒。你凭什么要管我?古代神明就是天理,管你是应该的,我是被天派下来的,就是“天子管理”或者由血统带来的道统的合法性。现在没有这些东西,就是每一个个体变成自己的上帝。也就是说我的事情我自己管,你管也可以,但得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我同意而管我就不服,不服怎么办?就开始“出轨”。“轨”是谁划的?是想限制你、管你的人划的。而我对你划轨的合法性持怀疑。即使你的合法性没有问题,认为你的合理性有问题,我也怀疑,不赞成。我喝酒为什么就是犯罪得告诉我,饮多少酒是犯罪或者不是犯罪,每个人的酒量不同,一定要划分,比如多少盎司、多少升。当代人意识的潘多拉盒子被打开了,想装在盒子里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这时更多是考验统治者,你面对的这一批人不是“头上三尺有神明”就可以控制得住的。当代人有大量信仰不讲,传统意义上跟他讲“抬头三尺有神明”的事骗不了他,那个神明可能是某一两个人或者统治者的意志,凭什么要敬你的说法?这在当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你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人人觉醒的状态,还想继续统治这一批人,怎么办?我相信没有一个统治者觉得是可以昭告天下:绝对正确,不可能。因此对于“出轨”“越轨”、叛逆者应该怎么办?这就出现了现代社会非常重要的原则:探索自由边界——容忍。
美国社会不只是有对立面。有些社会没有对立面,可对立面一旦形成就有极大破坏性。美国社会里除了那一场为了整个联邦不破碎而造成不可估量的流血,打了一仗内战之外,几乎看不到“不出则已,一出就是毁灭性”的情况。如中国社会,每二百年、三百年就来一场毁灭性的战争。这个毁灭性不看房子、农田被烧了多少,而是人口,最严重的一次毁坏是70%-75%的人口,100个人中70多个人没有了,轻的是30%多。在如今死一两个人是天大的事,如果死亡是非正常的,一两个是天大的事,那时候动辄死50%、60%多的人,主要是因为没有容忍而形成的对立面所造成的破坏。这是为什么当今社会从官僚人群到知识人群、普通民众越来越深感我们在滑向一个制度上、观念上不允许有对立面、不容忍对立面而最后可能形成滔天的大势力量砸向社会,不排除又是百分之几十的人口陨灭。
这本书启发我们,自由的边界并不是天然划定以后,边界那条线不能更改,人类作为一种生物,不仅是现代让他的权利意识提升了、觉悟了,而是人生来都有。人的那种动物性,不管社会进步到什么程度,都得有一些管道和平台,让它释放出来,经过长时间的以及更多人的检验证明这个东西是否可行,没有人可以天然地划定这个东西是否可以做。这本书是说在所有人认为不行的地方尝试行,以至于最后大家认为这个事情不是洪水猛兽,妇女化妆不是洪水猛兽,不是说女人化妆全部道德败坏、女人穿裙子全部是道德沦丧。包括舞蹈,这在美国很长一段时间内是完全不能容忍的事情。最后发现人类是这个德性,我们又不让这个德性尽可能地被释放出来以后,并不能够损害我们这个群体,损害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意愿。现在中国大陆同性恋,30年前我知道同性恋是不可能有的,是被枪毙的,是极大犯罪,对人群的破坏比偷盗等都严重。过了一些年没有这样的事,但依然有人被判刑;再过一些年,是道德谴责,谁家有了同性恋者是家里最大的丑闻,想尽办法遮掩。这个人群生活痛苦。以至今天为止,恐怕不会走到谈同性恋谈婚论嫁的地步。现在社会很多人知道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不再歧视,他们是跟我们一样的同类。如果一个社会有一定的百分比人口是那样的性倾向,给社会、给生活带来多少灾难性、不可容忍的后果呢?几乎没有。这个社会不可能因为有百分之几的人同性恋,社会就崩解了。因此忍耐力量最强的社会是现代社会而非古代社会,使你人性里的德性的东西尽量发挥和释放,以至于拿出来检验对群体生活是否造成不可容忍的危害、不可承受的后果释放出来。当然问题在于,制度设计、文化、意识结构是否容忍那些跳踢踏舞的人,跳舞就是道德堕落的人吗?妓女穿着那样的衣服在街上招摇过市,你容忍吗?我们的文化在这方面比较欠缺,缺少容忍,缺少对于对立事物、对于自己不可理解的事物、对自己认为糟糕的事物的容忍。
这本书中除了讲各种出轨、越轨之外,还讲到了对立面的容忍。里面也讲了另外一个故事,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在纪律上、立法上出现各种各样的公约整肃这些下流者,但最后发现,虽然也有判刑的,但整个思想结构,使得这种对立和对抗、博弈能够进行下去。可以肯定地讲,地球上不同人群,只有那个人群自由空间、边界最宽广。另外有一个教训,在争取自由边界无限扩展过程中,还是有很多人做出了牺牲,一些探索者有被判刑的、有被暗杀掉了,没有办法诉诸法庭就暗杀,很多人做出了牺牲。换句话说,即使在美国这样一个社会,制度设计上、思想意识结构上、文化上有宽容、有容忍的一面,但在争取自由的道路上依然有牺牲者。所以并不是说仅仅容忍、宽容可以让自由的边界无限扩展。
最后我想说的是,人类探索自由边界这件事,是任何力量没有办法阻挡的,这是人的天性。
文章来源: 腾讯思享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