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1日星期日

江松涧:香港人的最后奋抗——无权者的权力

    
    江松涧:香港人的最后奋抗──无权者的权力

   
    1. 香港人身分的演化
   
    在任何争取自由的过程中,斗争不单存在于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往往也存在于被压迫者相互之间。更有被压迫者站在压迫者那边,反过来要求己方无条件服从当权者,认为埋怨现状的人一定有问题,或就算抗争也是徒劳无功,总之裂缝多多。香港人争取自由的情形也是如此,这正源自香港历史上是一个殖民地和移民社会。
   
    在整个香港近代史中,打从1842年成为英国殖民地到今天变相被中共殖民地式​​管治,香港一直都只是一个殖民地,而非民主社会。就像中国其他地方一样,香港从没有民主的传统,没能从一开始建构一套民主文化用以争取自由。文化的形成和改变非一朝一夕,是需要时间的,问题是香港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稍后会再谈这一点)
   
    在民主文化的转变过程中,人民从被统治者(即香港人一直以来的身分)变成自治的公民。这意味自我形像的改变,却不代表即时就能向统治者要求公民权利,因为统治者一定不会双手奉上。被统治者首先要把自己视作公民,名正言顺争取作为公民的一切权利,要求拥有应份属于自己的社会,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正是目前香港人争取真普选的情况。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香港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甘地所讲的「自治」(swaraj)是一个政治上的概念,意思即印度人要摆脱英国殖民地管治,达到政治上自治,就必须在知识上、心理上、精神上作出彻底改变,使之能好好管理自己个人及社会。他们要从被统治者变成公民,就必须为自己的生命和社会负责,拒绝让别人在远处发施号令。这也正是香港目前的处境。
   
    究竟我们有否足够时间?在这个公民身分和民主文化的转变过程发生的同时,中共正策动另一强大的转变,就是把香港融入极权统治下的中国大陆,在这个看似不可阻挡的过程当中,整个香港正面临被吞噬。
   
    民主化或同化,哪一方会赢?时间对哪一方有利?生活在香港的人都知道,我们时日已无多了。
   
    香港在整个现代历史里,不单一直被殖民地式管治,也是一个典型的移民社会。几乎每一个香港人(或其父母、祖父母)都是上世纪从外面来的,绝大多数来自中国大陆。创造现代香港社会的,就是这群为了要逃避贫穷、战乱、恐惧、人为饥荒、暴政、迫害和侵权而来寻求庇护的人。虽然这些移民(我们的父母、祖父母)建构了我们今天所见的香港,但从不觉得自己是香港的主人翁,他们只知道辛勤工作以改善生活,和给子女更好的机会,这是典性的移民梦。
   
    我们的父母和祖父母辛劳一生建设社会,换来的是退休之后生活没有保障,只因香港没有公立退休金或社会保障制度(强积金能算社会保障吗?)。香港每三个老人当中就有一个活在贫穷,这就是对他们建设社会的回报。香港街头经常看到老人弯腰推着载满纸皮的手推车拿去回收,他们就这样地劳役一生。
   
    他们的子女就不同了。我们生于香港,对香港有归属感,这里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的社会。不似我们的上一辈,我们自觉是社会的主人翁,可是我们也知道这块地、我们的家,其实并不真正属于我们,而是属于在远方的某些人。他们在香港有一班奴才代为管治,和以前的港督没有两样。这种情况令我们感到正义受到侵犯,当我们每天目睹社会越变越差,却没资格出声,无力感悠然而生。
   
    在香港历史上,从来无人──不论英国或中共──问过香港人想要什么,香港就像一盒英国送给中国的礼物,盒子里的香港人在惊惶大叫,令人想起电影《霍顿奇遇记》(Horton Hears a Who)里邪恶的袋鼠在呼喊:「煮熟那尘粒! 煮熟那尘粒!」时的情况。 「移交」一词实在形容得太贴切了,一个盛载着七百万人的精致盒子就这样被「移交」给中国了。如今,英国目睹中共对香港的摆布却默不作声,在与中国签订贸易协议的同时对香港普选问题含糊其词。我们无法忘记当年英国恢复与中共谈判香港的移交问题,其实只在八九年天安门大屠杀后短短七个星期。当时香港人面对被「移交」中国无不胆战心惊,有钱或有关系的人都争相为自己和家人拿取外国护照,但英国依然表现得很乐观,认为不会有任何问题。到今天,中共以为可以无了期漠视香港人对全面普选的渴求,只要等到2047年便可以脱下一国两制的假面具,露出铁腕统治的真面目了。当然,到时香港已被内地完全同化,变得与任何一个内地城市无异了。这就是中共的如意算盘,也解析了为何香港人的反抗激怒了中共,因为我们坏了它的好事。
   
    只有在这个历史背景下,我们才能弄清楚整件事情。香港人的民主抗争,只不过是要求当权者聆停他们的诉求。他们的诉求坚定而理性,「用爱与和平」,并且已再三让步。所以当听到政府和亲中传媒团体用「激进」来形容那些要胁用非暴力直接行动的民主组织时,实在令人气结,因为他们只求中共信守真普选的承诺和承担应有的法律责任而已。以香港的情况来说,真正的「激进」应该是指拒绝承认基本法的合法性,因为香港人从没认可基本法(也根本没有机会否决)。可是所有民主组织都接受基本法,不管过程和内容多么不公义。考虑到这重大让步,所有香港的民主组织其实都是「温和」,甚至可能过份温和。香港人实在太有耐性了,竟能接受在一个被操控、对我们不利的制度里,遵守它的游戏规则。如今我们高声说:够了!我们受够了!
   
    但高呼「我们受够了!」是否有用?我很怀疑。中共只讲「真正权力」,那香港人有没有「真正权力」?我恐怕没多少。我们唯一拥有的可能只有「无权者的权力」。
   
    2. 香港能跟甘地和马丁路德金相比吗?
   
    在分析为何非暴力直接行动(较常称为公民抗命,但这名称不太理想)可能是香港唯一希望前,我们先把香港争取真普选的非暴力直接行动和著名的历史先例比较一下:
   
    甘地和他所带领的印度人知道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比英国人能等待,始终印度在人数和资源上远胜英国管治者,如果印度人拒绝合作,英国将无法维持管治。印度在人数上占绝大优势,但香港明显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香港仅七百万人,大陆有十亿人(或更正确来说,大陆有八千六百万共产党员)。今天,香港人已感到几乎被大陆游客淹没,每年约五万四千人从大陆移民香港,令人怀疑中共打算将香港人口大陆化,就像西藏和新疆一样。这和二十世纪中叶大陆人移民香港的过程大不相同。
   
    马丁路德金所带领的美国民权运动屡次在​​联邦法院获胜,在一个相对民主、黑人只占10%的州分里赢得不少市民的同情和好感。其后一个南方德州人林登约翰逊(译按:美国第三十六任总统)更「大彻大悟」,把种族歧视的大山移走。可是,香港的司法机关不会在民主抗争中起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它的最高权力机关,即人大常委会,正正就是阻拦真普选的巨兽,我们最多只能指望香港司法保持目前仅余的独立性。由于香港没有美国的民主,政权不能反映民意,作为执政党,中共密谋挑起香港人内斗,分化我们,这是一贯殖民地统治的技俩。再加上,要香港行政长官像林登约翰逊一样「大彻大悟」,简直遥不可及。
   
    印度和美国的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就算今天来看算是成功,大家也必须记得,它们是经过数以十年的努力才取得成功,而且在运动开始的多年里都没有显著成果,而且还要借助天时地利才得以成事(印度的例子,二次大战对英国国力的损耗;美国的例子,林登约翰逊的出现)。
   
    当然不能不提发生在中国的八九民运,经过二十五年,悲惨的结局依然令人无法面对,六四在香港人心里留下长长的阴影和恐惧。在一个中共治下地方搞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我们心底里总不能完全抹杀中共出动解放军坦克车的可能性。
   
    中国八九民运失败正值苏联的共产主义帝国瓦解,但其实中国八九民运失败可说是常态,反而苏联瓦解则是例外。成功的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其实颇为罕见,偶有发生可带来巨大希望,但大部分情况都以失败告终,就好像大多数政治运动一样。 (让大家泄气真不好意思!)
   
    那香港会怎么样呢?香港人能靠什么?印度有人数上的优势,美国民权运动有法庭和普遍民众的支持,香港人能依靠谁?
   
    依靠香港的商界?真是笑话!如果你曾幻想商界可能其实暗中支持民主,那么反占中运动可以教你心息了。本地商会、外国商会、国际会计师行、本地企业、中资企业等等都排着队向中共靠拢,他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哪一边有油水可捞。
   
    香港的传媒呢?香港虽有很多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但他们没有权力。除了极少数的例外,香港的传媒领导层不是敌视民主就是冷漠(或以「客观」为借口)。有摆明车马亲共的报纸(其实读者很少),也有传媒害怕支持民主就等于商业自杀(因为那些亲独裁者的企业会抽起广告,就算如汇丰和渣打等大型跨国银行也是这样对付唯一一份支持民主的主流报章苹果日报)。
   
    外国政府?美国和英国最多只会说些像「最好让香港市民有真正选择」的门面说话,欧盟就更「温和」,只会一脸认真地说会「注视形势」。
   
    国际传媒呢?他们过去几个月的表现实在令人惊喜,由以往觉得香港除了商业财经之外就没什么值得关注,变到今天准确精辟的报导。但这对我们有多大帮助?首先,国际传媒的关注是短暂和易变的。其次,我想起最近和一位在某大国际报刊工作的记者交谈, 我感谢他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关于占中,并将香港的情况传开去。那记者笑说自己国家根本无人关心香港,一般人甚至不知道香港在发生什么事情。事实上,国际传媒对外国政府的影响十分有限,尤其是对外国政府而言,香港的重要性在「对华政策」之下根本微不足道。
   
    是以香港的民主运动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援手,在这情况下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能成功实属罕有。反占中运动本来只是一堆废话,但它重要之处是令香港社会里最强大的力量都正式宣布投向当权者。
   
    我们只有靠自己了,只有靠无权者的权力。曼德拉说过:「事情完成之前看起来总像不可能」,但他忘记了加多一句:「当然,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完成」(亦即还是不可能)。
   
    是了,差点忘记,真理、正义、国际法律都站在我们这边,只可惜这些在香港统统都没什么力量。
   
    3. 香港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中共是全世界最庞大、最富有、和最强大的政治组织,而刚巧也是一个独裁者。
   
    中共对香港的终极目标是彻底同化,虽然根据一国两制协议,在2047年之前这不应发生,但其实自97回归后已逐渐在进行。中共欲全面控制和管治香港,就像对其它内地城市一样,政治上这意味中共打算在香港实施一套类似内地的选举制度。没错,内地也有「选举」,但和其他地方的选举有一点分别,就是结果可以预知,而且一定是对当权者有利,这就是中共想在香港看到的。唯一小变化是中共会容许香港选民在两个傀儡中选一个,但这只不过是涂脂抹粉而已。
   
    中共自以为已经足够地安抚、分化和收买香港人,但仍然面对那么多反对声音,似乎有点吃惊,不过它还有其他方法。香港的政治乱七八糟,真正管治香港的其实是中共在香港的地下组织。中共在香港虽没有正式分支,却无处不在,不但明显控制政府,更与香港富商和商会联手,并拥有精细的前线组织网路。可惜一直没有报章深入调查这个浑浊世界的运作方式,那肯定会是非常有趣的报导,不过香港的主流媒体太妥协,亦太害怕,国际媒体则不太注意,也不太注重。
   
    可说是中共一手创办的民建联,以区议会及立法会议席、经费、办公室数目来算,已成为香港最大政党。可以假设,中共也是民建联背后直接或间接最大金主,不过目前香港并没有政党法监管政党资金来源,政党只以公司名义注册,法律上无需披露户口、资金和捐赠者。中共也积极参与创立亲商界的自由党和叶刘淑仪的新民党。中共也有自己的协会和地区组织,与一些所谓爱国组织的关系相当密切,主要是同乡会(譬如被揭发以每位四百元雇人参加817反占中游行的福建龙岩同乡会)。
   
    近八十万人参与820-829 占中公投,五十一万人七一上街,令中共龙颜大怒,更加不顾廉耻地动员统一战线,凭空制造「保普选反占中大联盟」(北韩式普选?),搞了一个签名运动。香港所有亲共分子,从政府高官、商界领袖、政党、爱国组织、协会以至地区组织,一致宣告效忠。要让这班一向秘密行事的组织走出台前,中共有多焦急可想而知,不过这最起码展示了中共渗透香港社会程度有多深多广。这还不够,中共还在背后策动对民主组织和传媒的网络攻击,有系统地抹黑一班民主领袖。此等行径让我们知道必须要抵抗中共对香港进一步的控制和渗透,站出来争取真普选。这是中共在基本法许下的承诺,有着清晰的法律责任,但中共好像已立心不守承诺,要香港人完完全全屈服。
   
    中共知道20-30%香港人坚决要求真普选,积极参与民主运动,不会放弃; 另外20-30%人则已是囊中之物。中共希望其余在中间的人屈服和放弃真普选的诉求,令他们觉得或许假民主也不错,而且亦不值得为此跟中共作对。
   
    到底这一轮反民主的文攻武吓能否成功仍是未知之素,但有可能会出现反效果,因为这班人已露出了狰狞、粗暴和愚蠢的面目,中间的人看在眼里可能会问自己,真的想给这些人管治香港吗?
   
    经过这轮猛烈的连珠炮发,中共定必以为胜券在握。它可能是对的,但也可能是错。中共看似成功,其实自招苦果:它捏造社会现实,凭空制造了一场「运动」,到头来反而分不出真假,也不太清楚在对付什么。所以当它看到那么多香港人被白皮书激得站出来反对,就吓得好像在一面自己虚构出来的镜子里看到无数自己的倒影。
   
    此外,任何所谓胜利其实都是得不偿失的,因为要成功必先破坏。假若中共成功,香港将变成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差得多的地方。当然中共也可能不在乎,对它来说,最重要的是控制,其他都是次要。
   
    但依靠强迫和欺骗来维持权力垄断是一项持续的工作。那些无政治意识、吃过民建联免费海鲜餐就去投票签名的老人家迟早会过世; 年青人早已有离心,你可以待他们中年时去拉拢,但这一刻却无法收买他们。低社会流动性、低工资、高楼价令他们无能力结婚生子,无能力改善身边一切,整体生活质素每况越下,凡此种种都无法令他们对中共有好感。
   
    4. 既然非暴力直接运动极可能徒劳无功,却为何别无他选?
   
    与其说非暴力直接行动是必须的,不如说它是唯一的希望。我们试尽一切方法皆徒然,但香港人实在太忍耐,太听话,太逆来顺受了,遇到不幸的事情只会怪自己。深藏在我们骨子里的殖民地专制独裁思想,让我们习惯向权力低头,处处为他们设想,觉得自己低位卑微,不值得尊重,一切失败都是个人问题。正正因为这些美德(其实也是缺憾),我们容忍了中共十七年来一直拖延对香港的承诺,蔑视对香港应有的法律责任。从法律角度,香港政府由于不是按基本法以普选产生,它的合法性存疑,它也没按照自己有份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25条,给予香港一人一票普选的基本政治权利,漠视了公义。
   
    我们容忍中共玩弄制度,压在我们头上,更利用人大加诸基本法的各项附件「搬龙门」(如果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要紧,你只需知道中共刻意把事情弄得非常复杂,以阻挠政改进程),而我们依然尝试在这框架里努力,但完全无用。你可能以为中共至少会抛块骨头,让小狗误以为乖乖守规则就会有得着,但这样做有违独裁者一贯作风。小狗根本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就算乖乖守规则也一无所获。
   
    那么我们对这场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如何盘算?思路如下:如果中共硬推内地式「选举」,就会立下难以推翻的先例,奠下香港政治制度正式内地化的重要基石。能够在香港人眼底做到这件事,更加是一项伟大的成就,势将整个民主运动打沉。
   
    只要泛民团结一致,中共就不能得逞(不过观乎民主党上次擅自离队与中共妥协,令我们更深陷立法会功能组别的泥沼里,这是一个大问号)。中共现在想哄骗泛民接受其「袋住先」方案,先来一点「改进」,以后可以再「改进」。但各位,这其实并非什么改进,这是你们的坟墓。
   
    对于泛民来说,宁可原地踏步也不要假普选(不过越来越多人觉得如果我们不要今次的烂方案,下次可能什么都没有)。原地踏步也是中共在推行内地式选举之外的次选,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找不到「共识」的责任推在港人身上,乘机再拖延普选承诺。中央无法「循序渐进」推行普选,当然错不在中央,而是香港人自己没能好好协调。
   
    到底真普选的机会有多大?只有盲目乐观或不了解中共的人才会相信非暴力直接行动会带来真普选。既然成功机会如此渺茫,我们为何还要进行非暴力直接行动? (诚​​然,历史上大多数非暴力直接行动在短期都难以达到目的,它们只是无政治权力者的最后手段,而非首选方法。)理由如下:
   
    第一,我们要清楚告诉中共,不能粗暴把我们压倒。
   
    第二,中共只知权力,泛民在建制内根本没有权力,中共不会放在眼内。一旦泛民突破制度,以占领中环相胁,就能迫使中共认真看待(不然怎么解析中共用尽力气打压占中?)
   
    第三,占中吸引一班本欲置身事外的香港人的注意(很多香港人每天形形役役工作,没空注意是可以理解的),及让全世界知道香港的严峻情况。他们现在都比以前留意了。
   
    第四,占中如果成功(我只是说如果),就会迫使中共作出反应。什么反应当然没有人会知道,最坏情况是出动解放军,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1989年北京出动解放军屠杀平民同样令人难以置信。更大可能是中共会被迫作出一些妥协或让步作为下台阶,令它在世人面前没那么难看(虽然外国不会对中国怎么样),尤其是台湾正盯着中共在香港的一举一动。
   
    第五,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输。有些人会不同意,认为占中会激怒中共,令它对香港更强硬。但中共会对香港怎样呢?除了出动坦克车之外,想做的大概都做了。故此,我不认为以非暴力直接行动争取民主是不负责任或拿香港的前途来玩。当然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未来,尤其是政治,但我们的情况不可能因此变得比现在更坏,更不会变得比中共得逞更坏。
   
    最后,假若民主运动能坚持下去(如果真的可以),中共将难以顺利做任何事情(除非出动坦克),甚至有可能像骨牌般倒下。泛民必须团结一致。
   
    有时我会想,人是否真的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是否真的知道这是香港的最后奋抗?我们从没如此强大,也极其脆弱。跟中共不同,我们太过听天由命了。时机成熟时,人们真的会出来占中吗?虽然民间公投和七一游行的结果令人鼓舞,但我们真的不知道,只能​​希望。从网上投票或花几个小时游行到投身占领是一个很大突破:你不用上班吗?你不怕被捕吗?我们之所以要依靠年青人,不单因为他们的激情、投入、不轻易妥协,也因为他们不用工作,没有家庭负担。
   
    尽管我将当前香港情形描述为民主和公民文化的发展,从被统治者成为公民的心路历程,但占中是一场豪赌,一旦壮烈失败,整个民主运动将有没顶之虞。
   
    如果你有更好的策略,就请告诉我们吧!对占中尖锐批评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提出更好策略。 (我指的是全盘策略,而非具体行动战术。我们犯了不少战术上错误,以致步履有点蹒跚;但在基本策略上,我们的选择非常有限,我确实想不出有什么比非暴力直接行动更好。)
   
    我们最起码要让人知道我们是公民,而不是被统治者,我们拒绝被统治。
   
    5. 一旦运动失败了怎么办?这只是一个开始
   
    相比世界其他地方的示威活动,香港的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肯定是最精心计划的──花了十八个月依然未有行动!这可能有点可笑,然而当你想想,过去十多年间全球几次最大型的民主游行示威都发生在香港,而竟不为我们的政府所重视,你就会同意,占领中环是我们过去十多年来试尽一切方法之后的一个合理决定。
   
    每次你问起占中发起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最不希望就是占中!有时真想把他们硬拉出来。中共作为世上最强大的政治组织,在香港一向秘密行事,而香港的非暴力直接行动运动最特别之处就是一直不愿行动,这真太有趣了,令人想起村上春树书里的情节。
   
    如果运动失败了,我们失败了,接下来会怎样?中共得逞,香港将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香港将加速内地化,更多内地人移居香港,更多内地游客来港观光,在中共与香港政府、媒体、商界之间本来已很脆弱的屏障将会彻底消失,在这情况下很难想像香港的司法完全不受影响。香港的人口结构会大幅改变,能走的人都会走,但大部份人不能走,只能困在这里继续被剥削。香港的贫富悬殊会越趋严重,人才流失,赚到钱的人会留低,但知识分子会开始向外寻求机会,因为香港的机会越来越少,整个环境变得越来越不利,有想法、愿意贡献社会的人会吃力不讨好,只有谋求离开这得地方。像我刚才所说,大部份人没有选择下只能困在这里,能走的虽只是少数,但以对社会的贡献而言,他们的离开会造成很大影响。
   
    所以我们必须认识无权者的权力。这是大家都有份的社会,这是香港最后的奋抗,我们已到了在个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作出困难抉择的关头了。就算长远来说个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一致,但两者短线上往往有所分歧。你可能会问自己,为何要去管?有用吗?反正机会如此渺茫,情况如此恶劣,我不如做点别的事轻松一下算了。既然那么多香港人都不理解,我为何还要赶这趟浑水?为何浪费时间?
   
    我不能用一个简单答案去说服自己或说服别人,我只能这样解析: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香港,为民主而抗争,也等于为自己的灵魂而抗争。在一定意义上,抗争本身就是目的,不管结果是否在控制之内。我们虽然在这片小地上进行抗争,但实际上这是更大抗争──全球抗争──的一部分。香港和世界会否在这个世纪里变得像中共治下的内地,抑或中共治下的内地变得尊重人权和民主呢?我们是否进入独裁主义全球当道的新纪元,抑或世界会变得更民主呢?我不知道,不确定的事太多了,控制范围之外的东西太多了。
   
    1978年哈维尔写了《无权者的权力》一文,他相信当时的捷克在共产党牢牢控制下根本谈不上什么政治行动,所谓「无权者的权力」是指我们就算在极度压迫的环境下,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每一个生活细节,我们要生活得好像活在一个自由社会里一样,希望透过这些行为逐渐改造自己和改造社会。这是一个自我解放的过程,当我们的行动累积起来时,社会就会真的变得更自由了。
   
    1979年的捷克和2014年的香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哈维尔的策略主要是静待压迫的结束,他相信共产独裁政权不能无止境地扭曲社会,在静待的同时要做好心理准备,时机成熟就采取政治行动。在香港,时机已经成熟了,我们再等待下去将一无所有,采取行动则还有希望。空隙越来越窄,机会越来越小,让我们开始行动吧,现在就开始吧!
   
    我不知道我们这次是否会赢,或要等到下次、再下次、或下下次,但我们香港人、中国人、人类始终都会赢的。

   
     来源:香港独立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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