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5日星期二

闻松:幽闭与救赎——评朱其编《血色彷徨——1989年的政治与美学》




【 民主中国首发 】

1989年后的国内当代艺术转向后殖民状态,是令人痛心的现象,这种状况又与后八九时期普遍性的艺术精神疲软有关。其结果是,在这场关切到民族危亡与国家振兴如此宏大命题的政治事件后,至少在华人世界中鲜见有深度思考的艺术创作来呈现这段民族的精神史。“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昔日楚狂人亦真亦幻的放歌惊醒了孔夫子,而对精神的幽闭和普世价值观的漠视而导致的现实惨痛能否唤醒依旧假寐的国人?国家的觉醒首先取决于民众个体的精神觉醒,美学救赎最终也将汇成主体自由的呼号一路绝尘而去。一言以蔽之,缺失精神史的支撑,所谓的艺术就只能是零落在风尘中的片片破碎的花瓣。故此,救赎的意义是祭奠和追问,更可能意味着涅槃重生。

无论从政治还是文化的角度上看,1989年这个历史节点及其后围绕着中国大陆的经济复兴和现代艺术的悄然转向都应该是值得关注的,而其时中国大陆刚刚经历了堪称文化启蒙运动的“八五美术新潮”的洗礼。如果不是由于随后而来的“六四民运事件”导致官方加强对文化的控制,启蒙运动也许能结出预期的硕果。即便在艺术本体上尤其要经历语言学的深化,1980年代的新潮艺术依然具有一定的文化启蒙意义。“六四民运事件”直接导致大陆官方在政治上更加专权,文化上日趋保守。由大陆知名美术评论家朱其主编的《血色彷徨——1989年的政治与美学》正是在“六四事件”25周年祭这样的背景下出版的。 

众所周知,正是由于大陆官方随后对这次运动的压制及对事实真相的屏蔽,1989年春夏之交发生的巨变使得后三十年的中国政治仍旧处于幽闭的状态。艺术,这根社会末端的神经,几乎可说是衡量政治开化与否的晴雨表,却因为大陆一直实行的威权政治体制,特别是对思想的钳制和对历史的消弭而不得不显得噤若寒蝉,转向幽闭和保守。与这段精神史密切相关的国内艺术,在主流的艺术圈,艺术的自由表现则完全被置换成抚慰官方意识形态体制的主旋律艺术;在所谓的前卫艺术领域,“六四民主运动”所产生的精神史意义则被一拨“玩世与调侃” 为基调的艺术风潮和迎合西方的伪波普风格等艺术形态所消解。以正面表现和思想的被规定性为主旨的主旋律艺术从来都不可能成为前卫艺术,也很难凸显时代的精神史价值。但是,1989年后的国内当代艺术转向后殖民状态,则是令人痛心的现象,这种状况又与后八九时期普遍性的艺术精神疲软有关。其结果是,在这场关切到民族危亡与国家振兴如此宏大命题的政治事件后,至少在华人世界中鲜见有深度思考的艺术创作来呈现这段民族的精神史。

就《血色彷徨》辑中的作品而言,表现方式呈现多样化,涵盖了绘画、综合材料、行为艺术、图像处理和摄影等多种艺术形式。而就其观念性分析,对“六四事件”的图像还原和情绪隐喻成了最明显的表现方式。其中,图像还原部分以摄影照片和处理过的图像为主,如尘光、徐勇、余力、拉无、傅眺强等人对事件现场图像的还原。无论是直接性的再现,还是隐喻式的底片褪色处理,都是对一段真实历史的记录。面对真实的历史有多难?我们可以从其中一位艺术家尘光(陈光)——昔日的解放军戒严部队的摄影干事,5月7日在北京遭受到逮捕就可知道还原真相是多么地不容易。在绘画部分,隐喻性的表现几乎是绝大多数艺术家的选择,如武文建的油画《永远的痛》系列中血色广场的飘摇和坦克、装甲车的意象等融合了表现主义油画的特色;朱叶青的绘画《失忆》、《89-1》等中的抽象图形与符号;刘大鸿的油画《鬼泣》则把变形的人像、风中嚎叫的鬼怪和异状的图形糅合在一起,形成超现实般的图像意指;张方白的《家族》中众多头像的重复并置似乎形成了一个个森然的牌位;陈兴伟的综合材料拼贴《非典——国家一瞬间》系列作品及高氏兄弟的油画《被洞穿的记忆》等象征性图像等,隐匿性的图像表述几乎比比皆是。也正因为手工图像并非直接复制和单纯还原,反而使得这些绘画能够摆脱简单性再现的束缚,语言上表现得更加精湛和纯粹。在行为艺术和观念摄影部分,黄锐的《易经••六十四卦》系列作品以作者多年的行为方式和隐晦的观念意指表达了对于国家事件的持续记忆和历史追问。正是由于官方对意识形态的“总体性”控制,以及艺术家对于这一类敏感主题的回避,使得隐喻成了普遍性的传达手法,力图保证作品得以完整呈现而不致中途夭折。从这些作品风格的刻意性和象征化来看,亦能体味到作品面世的不易。随着一代人渐渐远去,记忆也会慢慢消褪。事实上,这一类反思性艺术即便在国内也未能有更多公开的展示机会。

正如编著者朱其所说,不少“六四艺术”在语言上是粗糙的,在形式上是多样和松散的。毋庸讳言,这一本画册中的作品水准也不可避免良莠不齐。出现这种情况倒不完全是艺术家的水平问题,而更多的原因在于官方对于“六四事件”的极力消弭而导致对国内艺术形态形成的实际打压和限制,致使绝大多数艺术家不得不回避这一类敏感主题的创作,编辑入册的作品因此未能涵盖更多杰出的艺术家。而且,入册的艺术作品亦不能完全代表他们的实际水准。中国政府对六四事件的历史性清除和真相屏蔽不仅让亲历事件的那一代绝大多数艺术家成功缄口,更斩断了成长于八九后的艺术家对此历史事件的深度了解。国家一瞬间,人间廿五年。岁月的流逝是无情的,而精神记忆则是需要呵护和延续的,尤其对于一个有着历史性伤痛的国家来说,则更需要捡回那份渐行渐远的记忆硬盘。在民族的精神记忆中,救赎就不仅仅体现为主题的阐释,亦是一种美学态度,更何尝不是对国家尊严的捡拾呢?实际上,本书的图像亦将形成新的历史资料,并以真实视角和独立立场梳理出公允的参照系,以供后来者追逝和研究。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昔日楚狂人亦真亦幻的放歌惊醒了孔夫子,而对精神的幽闭和普世价值观的漠视而导致的现实惨痛能否唤醒依旧假寐的国人?国家的觉醒首先取决于民众个体的精神觉醒,美学救赎最终也将汇成主体自由的呼号一路绝尘而去。一言以蔽之,缺失精神史的支撑,所谓的艺术就只能是零落在风尘中的片片破碎的花瓣。故此,救赎的意义是祭奠和追问,更可能意味着涅槃重生。

2014年7月大暑于杭州西子湖畔

作者:闻松,中国美术学院博士、艺术评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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