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日星期五

莫之许:净网行动表与里



近日,大陆展开了名为扫黄打非——净网2014的行动,声势浩大不亚于去年针对网络谣言的清网行动:若干网络文学网站、快播公司被查,新浪被吊销两证,甚至,新浪网总编陈彤也与薛蛮子一样,登上央视新闻联播,表示“深表内疚”。最新的进展,则是《生活大爆炸》、《傲骨贤妻》、《海军罪案调查》、《律师本色》等美剧也“因政策等原因暂无法提供观看服务”。


扫黄打非多少还针对特定人群,美剧下架则影响到了包括小清新在内的广谱群体,随即引来众论纷纷,大致有以下几种看法:

一是题材论,这几部美剧屡获各大奖项,谈不上有什么不良内容,四部被禁剧目中,有三部属于所谓律政剧,有人据此猜测,或与宣扬司法独立有关,慕容雪村认为:“《傲骨贤妻》停播,似乎是因为犯了‘讲司法独立’的忌讳,看了米国司法之黑暗腐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天朝法治的伟大光荣正确。”这种猜测,其实是将此举与去年盛传的“七不讲”*联系在了一起,司法独立是“七不讲”之一,《傲骨贤妻》等剧中展现的法治水准,与当下大陆的法制糜烂,确实形成鲜明的对照,因此而遭毒手,并不令人意外。

一是寻租论,有媒体机构称,网站下架的《生活大爆炸》,央视却已经悄然引进,正在积极译制,此外,也有传言,央视引进了尺度更大的《权力的游戏》,这似乎证明,此次下架美剧,内容并非根本原因,更像是权力寻租的需要。互联网的管理归属国务院新闻办,电视剧的管理则归口广电部门(原来的广电总局,现与新闻出版总署合并为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下架美剧,相当于广电总局到网络的地盘上撒了一泡尿,足以宣示自己的存在。

长期以来,商业网站与职能管理部门的关系,与其说是老鼠与猫的关系,不如说是共生关系,一方面,商业网站的生存发展依赖于市场,对各种管制采取敷衍乃至抗拒的态度,另一方面,商业网站也是职能管理部门的肥水,彼此存在广泛的权钱交换。通过下架美剧,广电部门就能够把手伸进商业网站中,也成为商业网站的主管部门,接下来的权钱交换,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是管制论,也有人指出,美剧下架与其说是特定内容触犯了红线,不如说是体制在宣扬自身的权力。如新浪微博的“涂全鑫二世”就认为:“下架美剧跟删你微博是一模一样的。并不是他们怕什么,而是要让你看到这些个事儿谁说了算。你就只配吃屎,并用事实告诉你,饭,不准吃。”话虽激烈,却非无据。极权统治的存在,离不开对信息的全面掌控,大陆一直就不存在任何民间报刊、电台、电视台,文化产品都需要通过特定的审核,才可以与消费者见面。近年来,随着网络的发展,以及消费者对即时快捷娱乐服务的追求,商业网站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体制对内容的全面掌控,英美同步影视剧也事实上突破了“先审后播”的管制惯例。这样的突破为消费者所乐见,却挑​​战了体制的管制权力,体制因此而加强管制,乃至下架英美影视剧,也在预料之中。

在笔者看来,上述三个层面的因素或多或少都存在,但有主从关系,在这当中,体制对互联网的管制最为核心,职能部门借机扩张地盘其次,题材最不重要。据媒体报道,当局对互联网的忌惮,已经上升到了“亡党亡国”的高度,笔者也曾经分析,新极权体制最担心人群与观念的聚变,而网络是实现这一聚变最可能的平台,也因此,从去年的打击谣言到今年的扫黄打非,所谓净网运动的目的都是为了确立对互联网的控制,而非其他。

此次净网行动中被波及的网络文学也好,快播也罢,都行之有年,波澜不惊,甚至被看作是优质投资项目,净网运动一来,即遭灭顶之灾。一直被商业网站作为主打项目的美剧也同样如此,扫黄也好,不允许宣扬司法独立也罢,不外是拿得出手的借口,而不是打击的真正用心所在。

广电部门可以借着净网行动的东风寻求部门利益,但最终也要服从于体制的政治意图。长期以来,商业网站苦心经营与职能部门的利益交换关系,并以此为庇护,推出自己的创新产品,包括微博、同步美剧、微电影等等,然而,去年和今年的治网运动表明,在体制的政治意志之下,这种利益关系是相当脆弱乃至无效的,作为互联网新闻第一网站,新浪网平日对职能管理部门的经营不可能不深入,由此建立的关系不可能不管用,但净网行动一来,照样是两证吊销、总编出镜。

网络空间依旧是民间唯一可以寄托的所在,但网络空间也因此越来越成为体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无时不欲加以更严密管制。互联网作为新生事物,总能先管制一步,加上商业网站在利益驱动下,不断侵蚀管制的力度,一度让人心生幻觉,似乎互联网是一个例外,可以成为管制不及的飞地,甚至幻想互联网的存在可以逐渐消解管制本身,然而,在体制对互联网的警惕和防范下,一次又一次地,依靠创新获得的三两年自由,总会在管制的加强中失去,而这一次,管制的重点更是指向了大型商业网站,这表明,寄生在利益交换关系之上的产品创新,也随时会遭遇颠覆。

今年是互联网进入中国20周年,但是,互联网改变中国的乐观预期,已越来越没有人相信了。体制对于互联网的警惕和防范,以及无时不欲加以严密控制的用心,将始终伴随着互联网的成长。


注:
*七不讲:“七个不要讲”内容的简称,来自2013年5月13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的非公开发表的《关于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情况的通报》,包括普世价值、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公民权利、中国共产党的历史错误、权贵资产阶级、司法独立等七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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