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7日星期三

刘荻:怎么办





文章来源:民主中国

 

承认自己和对手都是无知的之后,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首先,我们必须鼓励试验、试错和创新,而不是企图限制和约束公民社会,消灭一切不同意见和错误路线。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视野和知识,而且很多知识并不能用语言来传达。要充分利用这些视野和知识,只能鼓励每个人的试验、试错和创新,使人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公民社会的主要作用不是与专制正面对决,而是釜底抽薪,切断专制赖以生存的资源。不要过于看重政治领袖的个人意志,各种复杂因素之间的互动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不是领袖的个人意志能够说了算的。我们不必预测未来,而要努力用自己的行动创造未来。


 

民主转型与培育公民社会征文

本文标题是借用列宁的,列宁又借用了车尔尼雪夫斯基。不过不要担心,本人并不赞成列宁的观点。

列宁的《怎么办?》的中心思想是:只有一小撮经过选择的、集中的专业革命干部才能给俄国带来革命。列宁认为,党与工人阶级及群众的关系就像教师与学生、军官与士兵、管理者与工人、头脑与身体的关系。革命是自上而下精心组织和策划的结果。

这一观点并不希罕。今天那些关于非暴力行动的教科书也喜欢把运动比喻成战役,强调自上而下的战略规划是成功的关键。正如德吉拉斯所说,权威认可的革命历史都将革命描写成领袖在此之前有计划行动的成果。这与当局宣扬的顶层设计的话语不谋而合。

然而本人对这一观点存在疑问,因为无论是当局还是反对派中的战略家都不可能掌握为整个社会做出规划所需的全部信息。用学术的语言来说,无论是当局还是反对派战略家都只是社会这个复杂系统的一部分,而复杂系统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可能拥有对整个系统的完备描述。我们所能掌握的关于社会的信息只是极其有限的一部分。

分散的知识是英国哲学家哈耶克的政治经济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现在这一思想可以用复杂系统理论来解释,即系统之中的个体只能根据局部的信息采取行动,对整个系统的行为是无知的。即使存在一个上帝,他能够掌握我们这个世界的全部信息,因此也能够预言世界的未来发展方向,这个上帝也不能与我们有任何交流,因为与我们交流就会改变世界的未来,而改变的方向就连上帝也无从得知。

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会试图简化信息,让我们眼中的世界变得简单、能够被我们所掌控。例如当局认为社会问题都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制造出来的,以及所谓的网格化维稳都是这种思路。

然而这种方法只能用来对付极少数人,不能用来对付大多数人;只能用来进入他们视野的事物——而且这一视野可以说是相当狭窄的——一旦遇到视野之外的未知事物就会捉襟见肘。一个例子是三年前的茉莉花革命期间,当局想要找出茉莉花革命的领导者,但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拘留了大批公开的活动家;真正的领导者不在当局视野之内,也就不可能被找到。

这就像是一个笑话中说的:夜晚,某人在路灯下找钥匙。旁人问,你的钥匙丢在这了吗?该人回答说:没有。旁人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找呢?该人说:因为只有这里有亮。丢在暗处的钥匙是不可能找到的,何况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

朋友野渡君写文章说,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体时代到来之际,官方在管理控制上的不熟悉,也给网络言论的自由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间。这或许没有错,但我要强调的是,官方对社会、对网络、对新鲜事物永远是不熟悉的。熟悉是相对的,不熟悉是绝对的,因为与视野之外的广阔天地相比,我们视野之内的世界只是沧海一粟而已。真正能够给当局造成威胁的并不是他们视野之内的少数活动家,而是视野之外他们不熟悉、不了解的未知事物,是由所有的人和各种因素组成的复杂社会。

反对派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往往把自己的视野当成整个世界。当我们试图制定战略规划,或者下官方的网格化维稳不容许任何可能危害到极权形态的社会成长方式存在,事实上有效的公民社会生长途径已被堵死由于官方的刚性维稳以及网格化维稳下民间社会的原子化和低组织程度,决定了此政治转型进程是充满了血腥的零和游戏。官民之间冲突将越来越激进化,官方在崩溃前放弃暴力镇压的几率为零,民间抗争以非暴力方式达成转型可能的几率为零这样的全局性结论时,一定要认识到,你所看到的并不是整个世界,你所接触到的人并不是整个公民社会,你认为必须的组织方式也并不是唯一可行的组织方式。否则就会像罗莎卢森堡批评列宁时所说的那样:控制革命而不是培育它;约束它而不是发展它;使它分裂而不是统一。

承认自己和对手都是无知的之后,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首先,我们必须鼓励试验、试错和创新,而不是企图限制和约束公民社会,消灭一切不同意见和错误路线。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视野和知识,而且很多知识并不能用语言来传达。要充分利用这些视野和知识,只能鼓励每个人的试验、试错和创新,使人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鼓励试错的理由还在于,争取社会进步的事业就像发明创造一样,单独看来任何一种方案取得成功的机会都很小,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几率为零的,然而历史就是由小概率事件创造的。用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话来说,这一事业是反脆弱的,我们失败多少次都不要紧,只要成功一次就足够了。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的事业是反脆弱的,然而参与事业的人却往往是脆弱的,因此我们需要设法降低试错的风险。

例如,不要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公民社会不需要由某一个组织来集中领导,集中领导只会使公民社会失去灵活性和适应性,变得易受破坏。各种行动和尝试都要有人去做,但是不要都由同一个人或同一个组织来做。每次活动可以由不同的人来组织。各种活动之间可以保持松散的联系,但是不要打着同一个组织的旗号……这些都是可以考虑的分散风险的方法。

另一条可能的途径是设法不要进入当局的视野。既然当局的视野是有限的,设法不进入视野就是可能的。当然,很多活动需要公开宣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进入人们——包括当局的视野,但不是所有的活动都是如此。公民社会的主要作用不是与专制正面对决,而是釜底抽薪,切断专制赖以生存的资源。既然如此,那么公民社会就没必要以作战的姿态高调出现在对方面前。这并不是说我们需要保密,很多时候保密本身也是一种很吸引眼球的做法,会让别人觉得这些人神神秘秘的一定在搞什么大事……保持低调的正确做法不是保密,而是即使公开也不引起注意。要做到这一点,就要让自己表现得像普通人一样,不要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与众不同的特殊人物。要记住,公民社会是社会,而不是社会之外的特殊团体。此外,让组织和传播信息的途径分散化也是不引起注意的好办法。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不要过于看重政治领袖的个人意志。这一方面是受我们的视野所限,很多高层内幕我们都是不可能知道的,领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更是无从得知。另一方面,历史是人行动的结果而不是人的意志的结果,即使是独裁者的个人意志也无法决定历史的发展方向。这方面的例子有很多: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想要实现共产主义,戈尔巴乔夫不希望苏联解体,英王签署大宪章的时候也并不希望还政于民,可是他们都失败了。各种复杂因素之间的互动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不是领袖的个人意志能够说了算的。我们不必预测未来,而要努力用自己的行动创造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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