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6日星期一

项小凯:革命为何流血


【 东网 】   时间: 5/24/2014
作者: 项小凯
  关于革命与改良的话题,近年来在中国颇能引起激烈的争论。但在很多场合,这些争论并没有多大实际意义。总的来说,革命论者认为,不通过政治革命,就不足以推动政治转型,这是一种基于历史归纳的实然预测;而改良论者(往往也是唯改良论者)认为,革命很糟糕,后果很严重,所以必须反对革命,这是一种基于个人偏好的应然判断。一个在说事实逻辑,另一个在说喜恶情感,自然往往都是鸡同鸭讲,浪费时间。

改良论者厌恶革命,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革命导致流血。在部分改良论看来,就算非要革命不可,也要选择类似捷克斯洛伐克的“天鹅绒革命”那样的不流血革命。如果革命发生流血,则肯定应该怪罪于革命者过于激进,导致冲突的程度不可控制。这种把革命的流血损失,单纯归咎于革命者的论调,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其实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认识。
例如,英国1688年的“光荣革命”,就被长期神话为一场不流血的革命,而这场革命的推进者,荷兰执政的威廉亲王,也被颂扬为领导一场不流血革命的伟大领袖(这也正是修饰词“光荣”的由来)。但是真实的历史过程是,荷兰执政的威廉亲王,在英国进步派辉格派的内部接应下,率领1万5千大军亲征英格兰,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但是,由于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的军队临阵哗变,溃不成军,而詹姆斯二世本人,也因为突然发病,只好逃跑,但又被俘获。之后,詹姆斯二世从英格兰脱身,并再度向已登上英国王位的威廉发动战争,结果战火烧到苏格兰与爱尔兰。而在这些战役中,有成上千上万的兵士伤亡。

光荣革命,没有在英格兰本土流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威廉亲王拥有足够的军事实力,足以威慑对手。正因为革命力量处于明显优势,所以才能以最小的代价,逼迫专制者让步。但这些历史事实,显然被改良论者们选择性无视。

再比如,今年2月,乌克兰再度爆发广场革命,并推翻前总统亚努科维奇政权。在这场革命中,有上千人伤亡,而在2004年的“橙色革命”中,据说在广场上只有一人因心脏病去世。于是,改良论者们似乎又有了说辞,认为乌克兰不但民主退化了,并且连革命也退化了。这一套说辞又反过来,成为改良论者们口中的“革命是个坏东西”的论据。

不错,2004年的橙色革命,确实没有流多少血。但是,没有流血的真正原因,却并非改良论者们想像的那样简单。

根据后来的研究报告,在2004年11月,橙色革命爆发不久,乌克兰时任总统库奇马属下的安全国防会议(RNBO),秘密制定了一项镇压计划,准备对聚集在基辅广场的数十万民众,进行武力清场。由于乌克兰的很多军事将领,在此之前已经公开表示,对革命持中立的立场,因此,乌克兰安全国防会议,只好打算从东部的克里米亚等地区,调动国内特警组织(MVS),来实施暴力镇压。据资料记载,1万3千名的内部特警已经整装完毕,准备从东部开赴基辅,实施镇压行动。

但是,镇压的行动命令在下达不久,又立即被取消。而这个取消事件,成为橙色革命没有流血的关键。关于镇压命令取消的前因后果,目前尚未完全澄清,但很明显,开赴基辅的镇压警力,面临着非常巨大的压力。在橙色革命期间,多家西方媒体等机构,派出现场观察员,紧盯着乌克兰政府的一举一动。基辅的一些亲革命的陆军将领,已经公开表示,如果有武力介入到镇压活动,那么这些将领“将与乌克兰人民站在一起”;而某些革命的市民团体,更是做好了顽强抵抗的准备。例如,基辅的一个NGO团体,招募了200多名志愿者与70多辆汽车,自发组成巡逻队,以对抗政府的秘密破坏活动。因此,如果镇压武力果真开赴到基辅广场,不但势必要爆发一场大规模流血冲突,而在双方实力不甚明朗的情况下,最终鹿死谁手,也很难说。可以说,正是由于革命势力的力量威慑,以及镇压警力的军心动摇,才导致了镇压行动最终化为泡影。

那么,2014年的乌克兰广场革命又为何流血?在本次革命过程中,前总统亚努科维奇,显然对自身的立场更加自信。亚氏先是试图调动军队镇压清场,但军队将领屡屡抗命,于是不得已,亚氏调动特警部队进行镇压。这一次,比之于库奇马时代的国内特警,亚氏的特警部队,更加忠实地履行了镇压任务,因此也就使得流血冲突成为现实。换言之,对比于橙色革命,正是由于本次革命的势力不够强大,不足以威慑亚氏,才导致了流血规模的扩大。

所以,革命是否流血,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镇压是否最终得以实施,而这又取决于专制统治者自身的两个条件,一个是镇压决心,一个是镇压能力。一般来说,专制统治的时间越长,“保江山”的心理色彩就越重,镇压的决心就越大。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可能,专制统治者在面临大众反抗时,总是会优先选择镇压。这样一来,冲突惨烈程度的关键,就取决于统治者与革命者双方的实力对比。

无论是英格兰前国王詹姆斯二世,还是乌克兰前总统库奇马,他们在面临挑战时,都表现出足够的镇压决心。但他们最终不战而败,主要的问题,出在了镇压能力上。当革命势力明显占上风时,由革命者所掌控的暴力威慑,就足以逼迫专制者,或使之撤回镇压命令,或使其镇压武力内部崩溃,从而收到了抑制革命流血的效果。

革命是否流血,流多少血,这其实是一个复杂的博弈问题,受到抗争与镇压双方的博弈意愿与博弈能力的共同影响。但是,把革命中的流血问题,简单地归罪于革命者,这无疑是一种非常幼稚肤浅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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