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5日星期六

肖国珍:“如果我失去自由”——记忆中的赵常青

 


2013年4月13日肖国珍律师为赵常青拍摄的照片



(一)

第一次见到常青,是在一次小范围的聚会上。常青座位紧临我右,他满怀激情、容光焕发,让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已三进牢狱,历时八年。

后来,我发现:我们的心志、理念如出一辙,对专制极权的憎恶与对自由人权的向往惊人相似,不禁大喜。从此我们几乎每天联系,共同探讨国事,合作办理个案。为某事某人,我们同喜同悲。
有多少次,由于当局的破坏,我们或步行、或乘车,一起寻找公民聚餐的新地点?

有多少次,我们呼朋引伴,举办活动?

有多少次,我们为某一个议题争论得风生水起,甚或面红耳赤?

有多少次,常青是我文章的第一个读者,又在第一时间帮我发出去?

(二)

对常青的了解,随着与他的交往日渐增加,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我讲的一些小故事。

1989年6月,因参与学生运动被囚的他,突然被拉去照相,他与同道狱友们误以为是要被枪毙,就商量好:被执行枪决前,一定要喊口号“民主万岁!自由万岁!”——时年二十岁的他,已经立定了终生的志向。

在牢狱中,由于他拒绝“悔改”,四次被单独监禁,长达十个月。面对禁闭中非人道的饥饿惩罚,他高喊“反饥饿!反虐待!要吃饱!要健康!”经过斗争,狱方被迫答应解决他的吃饱问题。心系他人的常青,直到狱方同意让所有的囚犯都吃饱后,才放心进食。他还为服刑人员争取到了监狱图书馆免费借书的权利;而此前,服刑人员借书,需要付款。

有一次,他在北京地铁站里散发要求官员公布财产的传单,正遇马新立(因要求官员财产公示而于3月31日被捕)也在发放。这两位同道战友,当时并不相识,孩子气的常青,装作便衣国保,对马新立进行“讯问”。

“马新立反应怎么样?”我不禁好奇。

“马新立非常镇定,应答得体,”常青开心地回答,“问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说明了真实身份,说我是赵常青,也是来发传单的。于是两人相与大笑。”

(三)

在第三次系狱期间,他同监一名涉毒犯的母亲送来一本圣经,毒犯搁置不学,常青用一条宝贵的烟换下了这本经书,如饥似渴地阅读。他的读经笔记写道:“我必须醒来,必须从牢狱之苦的现实迷蒙中,回归我主的怀抱”;“祈求我主,重新点亮我心灵的灯塔”;“穿越夜的黑暗,清醒而有力量地走向前方,走向充满光耀与爱的前方。”他告诉我,在一次绝食抗争中,面临死亡,他向神祷告,就在祷告的一瞬间,突然他全身充满了力量。他也常常向神祷告,求神指引中国民主化的道路。

常青不只是一名“自学成才”的基督教徒,他的受洗也与众不同。中国的狱中当然没有牧师。平安夜,在狱中,常青洗了个冷水澡,他称之为“自行施洗,归到主的名下”。后来他出狱,大家都笑说这个不算,常青遂接受牧师的施洗。

常青多次对我背诵圣经里的一句话,以相勉励——主耶稣对门徒说:“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太 10:16-7)他天性善良、质本纯洁,他希望自己能灵巧一些。

为了追求民主事业,屡遭当局迫害的常青,学业被耽误、恋爱被中断、八载余牢狱、被开除工作、户口被打回原籍——他陕西的农村老家。这位充满士大夫情怀的高才生,因此之故,常被我笑称“农夫”。常青告诉我,他也曾有过软弱,就是“恨”;但他成为基督徒后,恨如冰雪消融,大爱充溢心胸——尽管,中国的专政党从来就不曾停止过迫害他。

对他人的痛苦,他常怀悲悯;对不平之事,他难掩义愤。有一次,当他得知胡佳被国保毒打时,他的心疼、他的关爱,溢于言表。他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胡佳那样的身体,怎么经得起打啊。”
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他从不缺位。教会一位弟兄告诉我,常青的人缘非常好。他如同冬日阳光,温暖着他人。有一次家庭教会聚会中,一位姐妹突然晕倒了,这位弟兄赶紧去找车,待他车到时,心急的常青早已把这位姐妹扛起,从三层楼下到一层,在等他。

他告诉我,国保曾向他承认,他们查遍了他所有的银行帐户,发现他除了有限的稿费外,并无其他进项。尽管收入微薄,经济上并不宽裕的他,朋友们聚餐时,总是抢着付帐。他乐呵呵地说:“神必供应。”

(四)

常青是有很深造诣的理论家,他发表了多篇时政文章,发人深省。他在《谁是万物的尺度》中写道:在我们以为成吉思汗们的压迫是错误的时候,不要以为朱元璋们的压迫就是正确的;同样,在我们用铁与血对日本鬼子的侵略奴役进行顽强抵抗的时候,我们也应该同样勇敢的对蒋介石、毛泽东们的强权统治大声说“不”!

他说:“必须建立起以民主、自由、人权、法治为核心价值的政治架构……中国大陆……依然笼罩在共产党的威权体制下,而将传统的这种威权体制,改造成为现代的民主自由体制,便是当代中国有识之士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

他又是积极的社会活动家、公民社会的建设者。他用他的行动实践和见证他的信念。

各种维权活动,从来不乏他忙碌的身影;他组织研讨会,探讨国事;他整理研讨内容,并发布在网上,启迪民智;他参与公民运动,不论事大事小,无不殚精竭虑、亲力亲为。

他时常忙得喘不过气来,几乎每天工作到深夜——我与他常在深夜通过网络沟通——令我担心他的身体。直到今年4月,因要求官员公布财产,他与丁家喜律师等诸友同时系狱。

(五)

常青长于诗词,以其文字之胜,堪称一代才子。应我请求,他曾把作品(多未发表)拷给我,供我鉴赏。他写的小说,情节曲折,引人入胜;他的诗词,兼有婉约与豪放,前者纤细温柔、多咏淡风明月;后者勇猛精进、大气豪放,多济世救人之心、吞吐天地之志,兹摘几首如下——

蝶恋花 小雨

小雨点点点前窗,
燕子飞处,
云水两茫茫。
重重远山难遮挡,
心伴佳人归梦乡。

情到深处书不香,
纤纤秀笔,
难画相思长。
只盼两袖化翅膀,
乘风南去浴芬芳。

卜算子·咏松
遥遥百丈崖,
雄立一青松,
亭亭华盖险峰上,
臂指万里程。

朝饮天边露,
暮浴夕阳红。
一俟烈风雷电起,
抖擞舞长空。

一剪梅
又逢一年冷冷冬,
狂吹西风,
狂吹北风。
虽有昏天搅恶雪,
竹是绿竹,
松是青松。

人生如歌唱大风,
去去惆怅,
笑笑伤痛。
待到策马纵横日,
更拔长剑,
更扯长弓。

尽管如此,他非常谦卑,常常表示喜欢读我的文章,有时还请我帮他“润色”,而我何曾能易其一字?

(六)

“六四”屠城,使他确立了一生的奋斗目标——实现中国的民主。他多次对我说:“民主就是我的生命”。尽管为此一次又一次地被当局抓捕、处刑,他始终痴心未改,矢志不渝。

有司曾试图“策反”常青,游说他:如与有司合作,将获得何等大的好处。我与丁家喜律师曾大笑当局的因无耻而致的无知:居然连对常青也敢动“策反”的念头——且不说常青是何等的理念坚定;至情至性、清澈通灵的常青绝不可能忍受以灵魂换取世俗功利的人格分裂。

家喜常说:“常青是一个圣徒。”是的,他的眼神,他的脸庞,他的文字,他的行为,无不发出自由的光辉。

他曾多次对我说过:“尽管我没有违法,我也知道我随时可能进去。”为了防备突然被抓的情形,2012年10月1日,常青手写了一份委托书交给我:“自即日起,本人若成为任何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均委托肖国珍律师为我的代理人或辩护人,为我提供法律帮助。”他知道他随时会因说真话、做义事被抓捕,却依然坚持独立思考、真诚表达、果敢行动。他视牢狱为无物。

今年4月13日,我们有个小型聚会,当时形势已是险恶,我对朋友们说:“为了防止被抓而无法公布照片,现在我给你们一一拍照”。我为常青拍下了照片——他右手握笔,端坐桌前,笑容灿烂。事后我对常青说:“我给你拍了一张最满意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发给他,就惊闻他被抓了!

4月17日晚八点,我收到常青的邮件。“如果我失去自由”——是他邮件的第一句话。他预感到自己会立即被捕,匆匆对我们几位朋友托付他的九个月的幼子小象。此前,他也曾多次叮嘱我:如他出事,希望我与朋友们一起帮他照顾孩子。我故做轻松,淡笑答应,暗暗有一种如同迷信似的担忧——怕我答应了的话,他真的进去。

现在,他进去了。每回上网,看到常青的图标——那不知何时才能响应我的图标——我心如刀割。
有一次,我与王德邦君谈到常青,德邦安慰我说:“好在常青不是第一次进去,他能挺过来的。”
我突然情绪失控,迸发出凄厉的哭声——“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总是他?!”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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