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5日星期四

吴虹飞:天朝不让一个歌女自由唱歌,我能怎样?



他们说,我老了,我丝毫不介意,我还能介意什么呢?天朝不让一个歌女自由唱歌,我还能怎样呢?多少仁人志士要为民主发声,把牢底坐穿,这世间纷纷扰扰,热闹非凡,我却是懒得看的,却是躲在一隅爱你,隔了岸,隔了生生世世的彼岸,犹唱后庭花。

是的,我单身,不是太有钱,不是太美。整个青春期,我在实验室度过大好青春,灰色衣服,梳不顺的长发,非男非女,如同工蜂。黯淡,自卑,毫无光彩。19岁写嫁衣这样的歌,日后被网络传为十大恐怖歌曲之一。我不是不讨人喜欢过。直到2008年,带这支从没幸福过的乐队第一次南下,重遇到自己爱的人,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女人,俯首低眉了。而喜欢我的男人,或者才华横溢,或者威名远播,或是英俊伟岸,最后都屁滚尿流,败下阵来,愤愤地说,你本不美,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啊,我不美,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有什么进了看守所,还是理直气壮地出来?我凭什么。这么任性,自称霍金门徒,徒添耻笑?我从未写好一个叫国家敌人的小说,我只写小龙房间里的鱼,再不相爱就老了。爱情如罂粟,让我沉迷,迷幻,迷失,让我一步一步走进号子。我的大好前程,中产生活,被自己亲手毁得差不多了。

傻子这么笑我,网络的狗这样骂我,虚拟的ID,虚幻的索多玛城,让我想起红楼梦,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自己看不穿。

我不醒悟,我不醒悟,这爱情的迷梦,如甘露如毒药,我不曾因此心智成熟过。我如同少女一般爱他,不管青丝已经发白。十五年过去,我陡然进入朝阳看守所的号子,面对着一个绞肉机,老大哥无处不在,我迷惘又恐惧,想母亲只想了几分钟,想他的时候,却真的涕泗交流。我爱他,初心不改,却是这样不争的事实。我爱上他的时候,他在那被拆迁的村庄里躺着,甚至都还没有醒过来。我就要用半生的时间去爱一个无情的人了。这是孽缘,还是劫数,我都默然接受了。痛苦是什么呢?生生死死,轮回的故事里,男女之爱最不值得了。在看守所里,那个练功的老太太这么规劝我。我知道这一生太轻贱了,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自己都不曾珍惜过自己,一切都不值得,却也是执着,却也是不舍得,我不能明白我自己,为何为何如此蠢钝,庸碌,和执着,程度远超过凡夫俗子。

到底于人于己都无益处。我越想爱,爱离我越远——人的一生,何必活得像一个悲剧,一个笑话?

我有一个接近宗教的接口,那就是音乐。我是个半调子,被人耻笑到现在,我却从不悔改。我固执地以为,那些耻笑我的人,才是傻子。

因为音乐,我辞职,或者被辞退,我与人合租,忍受邻居一年零八个月的大声咳嗽,我从未敢挑剔她。因为脾气太好,太能忍,直到她搬走,我心情愉悦地独居一室,不再有男人约会我,我开始在网上开玩笑,“和建委交朋友的我一律拉黑”“我要炸建委”,如此无厘头的语言,怎么可能和咳嗽了一年零8个月的邻居联系起来?我脾气好到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接着被刑拘,11天,出来后,居委会把我这个史上最好脾气的,从不惹是生非,对任何一个老人让路,对任何一个婴儿微笑的房客要赶走了。

是的,我不够好,不配过安定的生活,不配歌舞升平。是的,我那么节俭,克制,我还是不配得到一份爱情,更别奢望一个家和孩子,一个真心心疼自己的男人——我平庸之极,说着凡俗女共同的愿望,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庸常了。

啊,我不是没有过男人的,只不过,他也喜欢男人。

是啊。天蝎座。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见得也善终呢。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20平,也许有些简陋,无法承受都市的艳遇,倾注了我那么多感情,我喜欢它。我拉开窗帘,会有阳光,我关上窗帘,能听到雨声。我爱雨声,虽然很寂寞,但是雨还是雨,声音那么美,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无人爱我,我越来越不介意,却越来越忧郁。我给小房子贴壁纸,捉襟见肘地收拾屋子,买下旧的冰箱,旧的洗衣机。我穿旧衣服,克制欲望,岁月徒劳流过身体和面容,穿过头发,原来眉眼青涩的我,美了几年后,峰回路转,眼角没有皱纹,却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像一个妩媚的灭绝师太。你会老啊!朋友对我怒吼说!十几年前,他们也这么对我说过,可是我害怕了吗——我爱的人也会老。每次再见到他,都要暗自惊叹,竟然也——他过去那么漂亮的男人!但,还是立刻重新爱上了他。

是啊,他们说,我老了,我丝毫不介意,我还能介意什么呢?天朝不让一个歌女自由唱歌,我还能怎样呢?多少仁人志士要为民主发声,把牢底坐穿,这世间纷纷扰扰,热闹非凡,我却是懒得看的,却是躲在一隅爱你,隔了岸,隔了生生世世的彼岸,犹唱后庭花。请君听我弹一曲出塞曲吧,那些狗男女是多么幸福啊!我以为我一直这么性欲汹涌地爱你,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眼泪越来越多,体液却越来越少呢?我这么爱你,初心不变。无论我身处皇宫,还是简陋的出租屋,我都爱你。我爱你没有实质意义,我早就不会作诗,也不能证明费马大定理,宇宙大爆炸,我的理论都如此空洞,反复,如空谷回音,镜花水月,都是虚妄啊。可是就是爱你。茨维塔耶娃给里尔克写信,说,我想和你睡觉,什么都不做,只是睡觉。我也是。但是我的爱更为蹩脚。蹩脚得笨得一塌糊涂。我真是越来越不体面了。我不但爱他,我还很喜欢和他做爱呢!

虽然志向高远,我的歌声和我的爱情一样蹩脚,配上先进的电子,和故弄玄虚的音乐——亲爱的,这是我做得最差劲的一张唱片。那又怎样?我不能一直做天才,我也不能一直爱你爱得正确无误。我配得上这世间的所有赞美和耻笑。

萨岁,侗族人的神。她神通广大,能主宰人间一切,能影响风雨雷电,能保境安民。而在诸神死亡的今天,萨岁化身世间女子,掌管有情司。

多么可笑,多么煞有介事,我像个江湖骗子,传播爱的福音。在索多玛城,你竟然妄谈神了。那些来路不明的传说,无中生有的爱,是我这一生,都白白浪费了。我经历如何的痛苦和羞耻,他都不过问了。他悟了,我却沉沦了。我惧怕黑暗,却也不向往光明。

是的,我充满了软弱,恐惧,无能,和词不达意。像刘姥姥,像奥菲利娅,当我们竭尽全力,依然做得很糟糕的时候,我并不要求人们原谅我,和接受我。我明白一个事情,生下来不完美,诟病重重,长大后所接受的所有的不快乐,不完美,和荒唐的,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爱情,摧毁人的意志的委琐而尴尬的生活,甚至,锒铛入狱,沦为阶下囚,这是我的羞辱,也是我的荣光,对我来说,它都是音乐,是宇宙黑洞的一部分。

平行宇宙,也许是真的,不过,我和他不是同一班时光机。再见,吾爱。

(作者:吴虹飞 作家、幸福大街主唱)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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