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30日星期四

斯伟江:宽容——约架还是约酒?

约架不如约酒,约酒不如笑忘于江湖!胡适说,争自己的人格,便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民主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全体国民文明、理念提高而逐渐建成的,因此,革命永远产生不了一个自由国度,日常生活中每一个个体的渐进自我革命,才是走向自由国度的正道。

一群不宽容的国民,是不可能给自己争来自由的。




  引子:随着社会矛盾的加剧,社会上的对立越来越严重,官民对立,贫富对立,不同意见对立,不同种族对立,不同国家的对立,不同文化的对立。是时候该谈谈宽容了。

  一,民间的不宽容

  网络引发的暴力:

  前阵子发生在北京的网络约架,一个女记者和一个法学副教授之间,一个说要约架,一个说要去普法,结果普法的被打倒在地,约架的被行政拘留。还有一个事情,记得去年东北有四个士兵带枪去老家,大概是家里被强拆,结果被击毙在路上,其中一个士兵的QQ签名是:班长说,能动手的别嚷嚷。

  很多人痛恨不同意见者,动辄说对方五毛,脑残。更有甚者,以前有一个著名的博客作者徐来,博客名叫钱烈宪要发言,谐音前列腺要发炎,在北京一个书店做讲座,上厕所期间,被孔庆东的前助理,刺成重伤,孔的前助理被判刑4年半。原因就是,钱烈宪的博客上转了讽刺孔庆东的文章,这恐怕是比周燕吴法天约架普法更严重的事件。

  二,政府的不宽容

  这是民间,在政府而已,重庆的一坨屎案,我的当事人方洪,因为在腾讯微博发了一条微博,结果被劳教一年。除了湖南的唐慧,还有潜江的交巡警平台裸男被铐事件。一张照片和文章,引发三人被判刑、劳教。以前对记者的跨省等表明民间和政府的宽容度需要,一旦不宽容,无非一个多是吐口水,一个是真刀实枪地搞。

  这个社会,真的是如此不宽容吗?为什么会如此不宽容。

  三,传统文化因素

  每一种文化,都有宽容和不宽容成分。中国古代并非没有宽容,君子和而不同。在诸子百家的时代,可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那是因为没有一统天下的政治势力。一旦秦始皇一统六合,并吞八荒,书同文,车同轨,焚书坑儒就无可避免。大家看看我们文革,烧书、禁书,毛泽东说自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确实没错。因为秦始皇没想当教主,他只是想当千古一帝。

  我的乡贤鲁迅先生重病时立了七条遗嘱:其中第七条是:“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鲁迅补充道,“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见http//zhidao.baidu.com/question/202999903.html

  这既是他的个性写照,也是他文章的风格。好在他只是一个文人,他要是掌了权,或许就是毛泽东的翻版。事实上,毛也是鲁迅文化的最大传播者,在文革期间,除了毛选,大概就是鲁迅全集能出版了(毛的恩人章士钊的《柳文指要》出版属于例外)。朱学勤教授说,毛是五四文化中改造人灵魂的继承者和执行者。以他一己的思想去改造整个社会,只能说是洗脑。毛主席也是一个都不宽恕的典型。两个酷的人在一起,必有一苦。

  鲁迅横眉冷对的样子固然很决绝,很酷,作为个体选择,这是他的自由。但是,作为一种文化价值,我们不能推崇,甚至要反对。

  四,西方文化因素

  现代西方文化中的宽容,溯源到宗教改革。之前是天主教和国王们的权力争斗,之后,马丁路德发起的宗教革命,变成了人人都可以通过圣经直面上帝,无需天主教的这些教士们来解读。类似忽然有一天大家说,我们人民群众也可以直接读马克思的书,无需先锋队了,这是非常颠覆的事情。这里点燃的火种是个人在信仰领域豁然开朗,我的信仰我做主。简爱里面有句台词:我们通过坟墓,都平等地站在上帝前面。现在都无需坟墓,人人平等。人一旦开窍了,要再愚弄是比较难的。在宗教改革之后,英国的清教徒出走新大陆,建立了美国。而英国这个岛国,居然走出了一条民主的道路,虽然也杀了国王,毕竟之后就可以用数人头的方式来决定谁执政了。在这种政治模式的竞争中,民主模式慢慢地跑赢了专制模式。选票和法治,多数人也无法根除少数,而多数也会变成少数,宽容有了根基,宽容的价值也日渐推广。现在,联合国推广的核心人权价值中,就包括宽容。

  西方文明虽然说,现在是提倡宽容共存的主要势力之一,但是,大家别忘记了,他们曾经是非常残酷地迫害异端,如反犹太人,异端裁判所,十字军东征,种族主义,私刑,奴隶贸易,殖民主义。这些残酷的不宽容,才是目前推广宽容的渊源之一。

  五,制度因素

  说实话,现在读鲁迅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上年纪的人。世风日渐开化,大家会发现,鲁迅先生所谓民族的劣根性,其实不是我们中国人特有。在专制年代,欧洲人也不例外。制度和文化之间,是一个互动的关系。我一个朋友去台湾旅游,回来告诉我,说真的要去台湾,那是中华文明敦厚淳朴的遗留。但是,我不相信如果是老蒋统治的时期观光客会有如此感触。哈佛大学教授,《邓小平时代》的作者傅高义在文章中回顾,其在台湾留学期间,台湾社会的那种封闭,不自由。

  宽容来自何方?她不是从天而降,是通过冲突妥协而得来。犹如我们现在建设和谐社会,和谐本来来自音乐“乐之音既以和谐,复齐平,不相夺伦,又依倚我玉磬之声,与之和合”。(郑玄笺、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二十)。音律和谐,不相凌越。和谐者,无杂音。在乐队练习音乐期间,通常是不和谐的,几经联系冲突之后,和谐才会可能。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没耐心,不肯练了,仍然不和谐。

  因此,政治势力之间多元冲突方才有宽容的大环境。固然,我们要承认即便在皇权的统治下,民间依旧有政治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这些地方仍然会留存不同的文化。但是,更多的会被罢黜百家,独尊X术。政治势力的控制力越弱,文化越多元化。一旦民主社会,文化多元,真可谓“道并行而不悖,百虑而一致”。不过在在具体社会事物中,多元文化的冲突无可避免。既然是要并存,就是你无法如冬天般根除不了我,选择宽容共存是最明智的选择。

  宽容的和谐是个体精神自治,本质是个人主义而非集体主义。因为集体主义往往要把长出部分裁掉,不宽容个性。是多元化,而不是一元化。

  六,当下急需宽容的背景

  家庭:犹如我们家长对小孩,对孩子不满意时,最简单的是一顿打,所谓棍棒之下出孝子,当然,孝子大了一样会打孙子的。孩子貌似很驯服,实际上未必。我的一个同事对我说,他小时候的最大理想就是暴打他父亲一顿。最难的是,去理解孩子,耐心劝说,毕竟是小孩,孩子有孩子的人格。宽容的核心是,尊重对方的人格独立,灵魂自治。喜洋洋与灰太狼。

  村庄:在工业化之后,人口流动增多,连我们的村里,都来了很多打工者,他们和当地人之间,吃的习惯不同,语言不同,称他们为外地佬。摩擦在增多。因此,更需要提倡宽容。

  文明:全球化时代,国家,种族,宗教、文化的摩擦增多,在宽容的价值凸显。萨缪尔亨廷顿说,现在是文明的冲突,文明之间应该互相宽容。而对于严格的一审教文明,宽容确实有些难度。但,必须学会。

  种族:而宽容,更多的先是针对占优势的强势群体来说的,如男性,主要种族,异性恋等,首先宽容是一种价值,他提倡个人自治,人格独立,尊重人家的精神自由,其次,宽容也是一种解决冲突的方式,可以减少暴力,因为,虽然你有原子弹,但是,人家有穷人的原子弹,就是恐怖分子的人肉炸弹。满洲人开始入关时,也牛啊,大圈土地,以满洲人为主,后来,是满汉各半军机,后来,满族成少数民族了,这就是风水轮流转。轮到别人对他宽容。现在本地人和外地人,在广东发生了多起暴力冲突,提倡宽容,能减少暴力,和平共处。上海这几年在外地户籍的中小学教育方面,比北京做得好很多,这是值得赞许的。另提一句,92年我毕业时,上海几乎没有无非上海户籍毕业生的容身之地,但99年我再来时,就不一样了。城市的宽容,才有我今天站在这里。国外有研究说,罗马,波斯,大英帝国、美国、唐朝帝国的强盛是因为宽容,博大。各种人种、文化都能并存。他们的衰落之时,是他们不再宽容之时。我在西安碑林中看到过大唐景教碑,景教,就是天主教的一支。

  七,政府应宽容

  在现代社会来说,宽容更需要存在于另个一强者,国家(政府)。对政府来说,不宽容,也是简单的,手段很多,拒绝,禁止,如根除(死刑),隔离(劳教),流放(出国)。这些措施。

  对有些政府来说,自认为政教合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政府不是权利来源,也不是知识来源,而是人民授予他一定的权力。但是,和周克华一样,在得手多次之后,开始狂妄自大起来,交女友,用手机,最后自己被爆头。政府手里的枪比周克华多得多,更需要限制自己。所谓政府的善治,首先在治理自己,再是如何治理别人,最关键的是,政府如何要接受被人民治理,最后,在这种机制下,如何成为可能最好的治理者。(福柯)

  政府对不同意见是最需要宽容,记得晏子春秋里,他对齐景公说,什么是和而不同。和就是君说甜,臣说咸。否则君说什么,臣说什么是同,不是和。与音乐一样,如果老是一种音调,我们称之为单调,枯燥。

  在我们这个转型的社会,其实,政府也意识到宽容的重要性,上海的城市核心价值中,有宽容。习近平主席在美国访问时说,太平洋足够大,应该能容纳中美两国的不同。这其实也是求同存异的一种价值观。

  政府的宽容,知易行难,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但是在价值观要倡导坚守,如美国在911发生后,导致了社会大量对阿拉伯人的仇视,政府出声要坚守宽容,绝不允许对阿拉伯少数族裔的歧视。对千万人的不宽容说不。有所不为是指在社会文化精神空间,政府应该少插手,尊重社会文化的自治,文化的繁荣来自少管,这才百花齐放。我的朋友曾提出,我们的大学,考研不要考政治课了,几亿人匍匐在一个西方人马克思之下,或者马克思的传人有多少意义?尼采说,上帝已经死了。虽然不能说,但,这世上已经除魅化了,地球上,谁也不是先知、神仙。还是自助餐比较好,各取所需。

  另外,宽容不是做烂好人,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宽容的底线一是法律;二是不宽容煽动仇恨的言论,行动。

  在法律上,要确保人人平等,不允许多数族裔,警察歧视伤害弱势群体。法治国家,只对煽动暴力、仇恨,针对儿童色情的言论追究责任。因为,马克斯韦伯说过,国家的定义就是在一定地理区域垄断暴力。当我们说到前面的约架时,人说,国外不是有决斗吗?加拿大的刑法规定,第71条:任何人,为下列行为,可构成可诉罪,处2年以下监禁。A,以任何方式要求或者意图煽动他人决斗;B,意图煽动一个人要求与另一个人决斗;或C,接受决斗要求。

  仇恨罪指主张或鼓动灭绝一定种族,肤色,宗教;或是在公共场合煽动灭绝,足以破坏和平的。但是这种罪多需要总检察长批准,不是轻易可以追究的。但是,法律有这种制约,对宽容有一定的制度保障。法国的Pacs同居条约,异性、同性都可以,实质上可以说是认可同性恋的准婚姻法律契约,有税务上,福利上的照顾,

  鲁迅在纪念刘和珍君中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而已来推测中国人的。这话对了一半,对政府可以这样,因为政府手里有权力,可以抓人,征地等。但,对其他平民来说,不能这样。如政府现在仍不废除劳教,觉得这是一个好手段,但是,你想想,这种代价有多大。

  八,打破宽容的死结

  我们品评历史人物,当然不能以现在眼光来要求他们,鲁迅的不宽容,是有其历史背景,陈寅恪先生说,品评历史,当设身处地以同情的态度来考量。鲁迅的不宽容,和个人经历,性格,留学日本也有关,也有其客观环境,鲁迅说其为什么宽容,还举了一个例子:辛亥革命之后,绍兴都督王金发宽恕了杀害秋瑾女士的谋主章介眉,待二次革命失败,章介眉勾结袁世凯反把王金发枪毙了。这就叫“自家掘坑自家埋”。毛泽东的不宽容,也是其妻子,兄弟,都被对手杀害等原因有关。当时的政府不能宽容异己,最后自己也被赶到海岛。所谓冤冤相报。历史的演进未必全是进步的,有时是轮回,如我国自秦朝以下的二千年,但,现在国门已开,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开始已经一百多年,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都必须走出这种痛恨不同,仇恨异端,迫害异己的做法,然后异端掌权后,一个都不宽恕。

  东欧变革后,也曾对前政权的人进行过审判,如东德,最后都判得很轻,昂纳克被起诉,但是以身体和年龄因素,最后放弃追诉。对柏林墙开枪的哨兵,也是说枪口抬高一寸,判了二年。他们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LIVING WELL IS THE BEST  REVENGE

  前面说鲁迅的时代很难宽容,但也未必全是横眉冷对,和鲁迅同时代的人留学美国的胡适说,容忍比自由更重要。要怎么收获,先怎么栽!这话,对任何人 都适用!

  鲁迅和胡适的不同,更多的是日本文化,美国文化之间的不同,日本虽然在二战前富国强兵,但仍不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按照胡适的说法,日本保护其传统的精神和对人民控制的严密,所以采取军事外壳来防止新文化侵入到日本传统的中古文化里面去。从鲁迅推崇苏联的文字看,鲁迅留学的日本,仍未走出富国强兵的严复之路,而胡适已经注意到这些富国强兵的背后,仍未改变人民文化被奴役,不自由的本质。胡适是对苏联予以批评。可想而知,建国以后,胡适遭受大批判是正常的。自由主义的四重含义,自由、民主,容忍反对者,和平渐进的改革。没有宽容,就没有自由。

  胡适说,中国文化的本色是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文化无优劣,制度有高下。理论上,我们不应该妄自菲薄,应该是中西互释。我认为佛教文化的平等和宽容也是我国传统文化的特色之一。众生平等。

  尤其是对强者集团来说,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硬币的另一面,政府不是悬空在天上,宽容精神更重要的是,社会上你我慢慢培养起宽容精神来,自己的人格要独立,也尊重别人,尤其是不同价值观、种族、地域,肤色的人的人格独立。这些价值,往往既是促进自由民主法治发生的因素,也往往被自由、民主法治反向塑造,不用去争论先有鸡先有蛋,混沌之中,请个体先走出自己的第一步,种下你的宽容种子,并一直培育。

  有不同,只要不违法,多些宽容,不妨约谈。明知双方都无法达成一致的事情,不妨共存,容忍。约架解决不了问题,暴力是双刃剑,伤害对手也伤害自己。因此,何妨约谈与约酒,浊酒一杯泯恩仇。当然,约酒,不要用轩尼诗皇家礼炮,万一出现酱油壶,后果就太严重了。

约架不如约酒,约酒不如笑忘于江湖!胡适说,争自己的人格,便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民主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全体国民文明、理念提高而逐渐建成的,因此,革命永远产生不了一个自由国度,日常生活中每一个个体的渐进自我革命,才是走向自由国度的正道。

一群不宽容的国民,是不可能给自己争来自由的。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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