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5日星期二

王功权:我们不能放弃

编者按
公盟2010年度年会于 210日在北京召开,会上鼎晖创业投资基金合伙人及创始人王功权先生顶着压力做了《我们不能放弃》的演讲——这篇演讲是感人的,它见证了在中国建立公民社会的艰巨性。但是,正如王功权在演讲中所谈的那样:“我们能放弃吗?我们不能放弃。”现将该演讲编录于此,个别地方略有变动。


 今天我们的会议开的是蛮艰难的,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原因,会议几个主要的发起人……因故不能参加。他们希望这次会议继续召开,所以我来主持一下这个会议。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大家从家里走到这里,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愿望,为了建设中国的公民社会,我们不能放弃。
    我想在这里讲的是,我们不能放弃!即便像今天这个会议,我们接到通知,原来的会场不能够开会,我们临时换到这里,我们给这里酒店的经理也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很快有关部门就打招呼过来了。他们的经理找我谈了几次,希望我们尽快缩短会议时间。我很理解,很理解他们的压力。但是(停顿),我们不能放弃,因为,在中国,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昨天夜里11点多的时候,我打电话找志永,想了解一些事情,结果他告诉我他在丰台区南边的一个地方,处理一个黑监狱的事件。我从来没有亲临现场过,我听后就开车马上赶到现场。我很感动,在丰台区天钟寺的三村有一个民房,大体上看起来能有差不多比我们这个角落要大一点的民房,三层,一层整个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二层有很高的窗户,二楼上面阳台上有一人多高的围栏,这里面关押着20多个上访的访民。这样一个地方,被一个姓汪的先生承包,说是驻京群众工作站,把到北京上访的一些访民关在这里。
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希望他们能够放人,但是他们不放,我们这边就报警。警察过来之后十几分钟走了,我们在寒冷的夜里等了很久,最后我们又报警。警察又来,在警察关了门进去的时候,传来女士的哭声。我们要求马上放人。警察出来之后要照相,我们表示希望他们能够尽快放人。在那样寒冷的冬天,我们没有放弃,借着一点点的事情来改变。
中国的事情,不用多讲,我们的法治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我们的自由,在很多人理解起来,仅仅是身体不被控制。不能够更深的去理解,自由更重要的是属于人的一些权利,在中国涉及到民主问题。很多人有争议,有人认为我们的国家不能实施民主,我们的人民素质低,天然只有在这种体制下生活。
他们认为,如果搞民主,中国可能会像非洲。
我不明白,我们这里跟非洲,社会体系不同,文化不同,肤色也不同,我们中国为什么会像非洲?为什么不会像香港、台湾、新加坡?包括日本、南韩这些国家和地区也走向了民主,为什么我们的同胞就素质低到不能享有民主。这样的一些观点,中国不适合民主的观点,在民众中,在体制内外,有很广泛的共鸣和市场。
不用讲人权,基本上我们这里理解的人权就只是生存权。大家知道,远远不是这样的,如果人权仅仅是一个生存权,我们就是动物了。问题是我们不是动物,我们除了活着,还要生活,我们需要一些尊严和社会参与的权利。这样的问题,在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基本上是没有争议的问题,在我们这里大家还在争执。相当一部分高级知识分子群体,相当一部分高官群体,他们是这样去看的。
这正说明在这块土地上,我们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我们当然可以像很多人一样,努力的只做自己的事情,社会上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落实。         
问题在于,这个问题什么时候解决?体制内许多的官员也在做各种的努力,社会各界做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当然也要做各种各样的努力。
我们的力量很小,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在这样的京城,在这样的餐厅,餐厅的一个角落,几十人在这里开这样一个会议,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各个方面打招呼,甚至是威胁,甚至是我们主持会议的人,召集会议的人都不能够到现场召开会议,而被他们带走了。
大家想想,我们起的作用很小很小,我们做的事情是很少很少,我们做的是非常一般的事情,但是在这里不允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中国,很多很多方面的事情需要去做,很远很远的路需要去走,还有很多民众启蒙的事情需要去做。
我们能放弃吗?我们不能放弃。
我本人是一个商人,大家知道,大家认为我们商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既得利益者。是的,在中国的改革开放过程中,如果有利益,我们绝大多数的群众都是既得利益者。跟当年的文革情况相比,我们的情况好得多了,问题在于,我们的利益并不是谁恩赐的,中国改革开放的道路是来自中国民间的。
大家知道小岗村的农民,冒着很大的风险,在一张纸上按上手印,如果出问题,互相照顾孩子,就这样开启了中国农村土地改革的历程。
中国改革的每一个进步都是来自民间的推动,这样的一个过程,即便是中国改革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个成绩我们不应该享有吗?
难道能够因为是我们受益者,我们就应该保持沉默吗?难道能够因为是我们受益者,所以我们就对这个社会存在的很多问题漠然不管吗?甚至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承受的底线,我们也视而不见吗?甚至在胁迫和要挟下,我们去妥协,去交换和合谋吗?这是很难的一个选择,我们不能。
我曾经想,在过去的道路上,作为公民,我已经努力坚守,能够坚守到我这样的程度,不与特权合谋,努力按照法定规则去合法经商,这已经很不容易,我知道我因此失去了很多的机会。但是,我觉得我自己内心很踏实,因为毕竟没有仅仅为了挣钱,就放弃一些自己做人的准则。我一直是这样走,跟志永他们成了朋友。虽然大家都说,我这样会很危险,我说我已经努力坚守。我说,假如说,我过去曾经有过错误,违反过法律,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是我绝不交换我的权利!该做什么我还做什么,只要能做,就做一天,因为什么?因为朋友们,我们不能放弃!
2009年,公盟承受了一个很大的打击。实际上我们仅仅是一个服务于公共利益的公司,政府却认为我们是一个非法群体,我们不知道我们非法在哪里。说我们欠税我们补税,我们做的事情是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我们做事情,总要与形成共识的人一起来做,怎么办?我们走到一起来,就说我们是非法集会。我们想工作有效一点,上升到一定的管理,就说我们有什么组织的意图,那我们怎么办?做不做?我们必须做,我的想法是,这个事情是需要我们努力去尝试,也需要社会逐渐适应。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平常的事情,这个社会大家建立起来,适应做公民,形成自己的权利,联合起来做一些公民要做的事情,形成这样的习惯就会很好,但即便是这样一点点的努力,我们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我们不能放弃!
我多少次想到出国,因为我的很多朋友们都移民了,我随时可以出国,因为我管理的是国际基金。甚至因为这些事情,很多的同事,大家说如果你不移民,就面临着很多麻烦。但是我已经50岁了,让我放弃我的国籍,让我移民,我不知道我的心灵的支点在哪里。我还是想,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跟志永,跟大家一块,做一点点我们能做的事情,我们不能放弃。
2011年开始了,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我们要做教育平等的问题,推动人大代表选举,我们希望我们民众能够认真对待人大选举的选票。宪法赋予了公民选举基层人大代表的权利,层层的人大代表都是在基层中选上了。假设我们每个公民能够把自己手中的票,认真的对待起来,不认识的不投,不了解的不投,不代表自己的利益不投,专门去投那些能够代表民众利益的代表。如果认真对待起来,大家可以想象,底层的人大代表就会是一个代表民众的这样一个群体。可惜,我们的民众,没有这样的一种主动精神,都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大家放弃了这个权利。我们都放弃吗?不能,我们不能放弃。
我们做人大选举的动员工作,建议和帮助一些人参与人大代表的选举,同时,我们也会继续关注一些个案的援助。个案不公在中国很多很多,我们能够做的很少很少。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说如果我们遇到了,就是我们命赶上了,赶上了我们就去做,能够解决就去解决,解决不了我们也算做过了。
昨晚就在黑监狱,有两个年岁很大的人,在大家点名的呼吁下,被迫放出来了。在这样冷的情况下,我们去送他,问他住在哪里?他住在桥洞下。那样冷的天气里,志永送了他一百块钱。我很挣扎,我家里有住处,我把这样一个难民带到家里去吗?家里能放多少?如果这样冷的天气送到桥洞下,我的良心怎么办?我很挣扎,说心里话,我很挣扎。志永把手头能拿到的钱,给了他一百块钱。我太太开车,说你救不过来的,还是送他们去桥洞吧,我开车把他们送到桥洞。大家能够知道我心里多么难受。我开车走的时候,又转回去把他们拉到家里。一路子他讲的案子,我们再有力量,这也是很难解决的事情。我们常常是这样的懦弱,但是没有办法,我们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今天我很感激大家,我代表志永,代表公民办公室里长期工作的其他人员,向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参加这次会议的公民朋友,表示深深的感谢。尽管本来做的事情是你们愿意做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但是我想在中国的今天,在这样的压力下,我想代表他们,深深的感谢你们!
    时间很紧,我不能再讲了,我们不能放弃,更多的事情大家继续推进。接下来的会议还有发言!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出现一些影响会议进行的突发事件,请所有的人头冲侧面,马上离开,我留在这里跟他们交涉。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这样,大家不要慌,责任在我这里。

王功权,鼎晖创业投资基金合伙人及创始人之一。